若姚平铺直叙而来。


    明洛则听得眼皮跳了跳。


    她无力扯了扯嘴角:“那些孩子,万一被打怎么说?万一那人是个面善心狠的呢?”


    若姚静了静,似乎在确认明洛的真心与否。


    第99章 贵客


    她长长叹出口气:“娘子可能真的认知不到穷人每日怎么过活下去的……”她看向温圆,打算求个外援。


    “温姐姐,若是先前吃不饱饭的时候,你会愿意做这些事吗?”


    温圆没料到若姚会求证到她身上。


    她只想起了自己年幼时最惨痛的记忆,阿娘被人带走了,她哭了很多天很多天,一边饿着肚子一边撕心裂肺。


    但是没有用。


    她再见不到阿娘了。


    “奴阿娘就是因为灾荒被卖的,阿耶阿娘舍不得卖奴,所以只能是阿娘。”温圆不知不觉流了泪。


    不要说被打被骂被鄙夷,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她,仅仅是缠住一个手里有钱的郎君,哭闹着求他买一份小报就能换到吃的,她如何不愿去做?


    “实不相瞒娘子,奴这边有好些城南的人家求奴买孩子。说咱们家是良善大家,说话算话,能给吃饱。”


    若姚继续冲击着明洛的三观。


    良善?


    明洛只觉得这词的定义在这个世道被颠覆成了人鬼难辨的模样。


    “都是女孩?”


    “七成是男孩。好些女孩生下来就没能养活,一场高热风寒就去了。”若姚陈述事实,女孩或许生下来没溺死,不过野草般地让其长大,能活可以,不能活就算了。


    “这是长安。”


    明洛没让温圆梳头挽发,只用篦子拢了拢两边鬓发,准备等其自然风干,再闻了闻衣袖上的味儿。


    清香扑鼻。


    终于摆脱那股挥散不去的馊味儿了。


    “我总觉得长安城里不会有此乱象。可是征丁打仗所致?”明洛发觉自己在悄无声息间脱离了百姓民众,成为了高屋建瓴的一部分。


    “是。”


    若姚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一将功成万骨枯。


    长安南部都能家破人亡至此,好些人家需要卖儿鬻女求活,甭论阳光照耀不到的小村小县。


    “若姚,我问你。我若是想帮他们度过难关,可有切实可行的办法?”


    明洛心里自有成算。


    但她想看看若姚到底早慧到了什么程度。


    “其实娘子在军中行医,一定程度上已经尽了自己所能,让尽可能多的男丁能够回家。有了男人撑家,三分之一的人家会打消这种念头。”


    若姚春风化雨地捧着明洛。


    “哪怕这个男人打媳妇酗酒寻欢作乐是吗?”明洛叹道。


    “对。娘子,这些不算什么。奴的阿耶好色,阿翁酗酒,但他们在的时候,奴在家过得不错。”


    若姚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明洛连叹气都觉得多余,她理解不了,确实只能从土生土长的他人口中勉为其难地理解这份认同,也就不难解释知乎上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感情那么好,还有那么多妾室子女?


    “元郎呢?”


    明洛驱散开诸般杂念,强自转了话题。


    “都不曾见过。”若姚与温圆对视后答。


    “好了,我去趟医馆。”


    明洛戴上面罩,缓步走在去医馆的路上,平静接受邻里街坊的打量,和去岁相比,今年的她称得上前呼后拥,健奴开道了。


    医馆收拾得清爽干净,平田恭敬向她问好。


    明洛能察觉到身旁若姚明显的紧张。


    就在明洛处理下属斗争时,张七郎紧张兮兮地候在厢房,不是平阳公主刁难他不见他,而是公主府来了贵客。


    秦王本人。


    他作为无名之辈,被沾染着肃杀之气的秦王亲兵拦住,候在侧厅厢房等候传召,免得叨扰了来与阿姐叙旧的小年轻弟弟。


    “是张家七郎吗?”正堂中,李秀宁微微一笑,看向秦王,“这个点儿,八成是来送小报的,二弟也可一阅。”


    一提小报,秦王眉心一动。


    张七郎顺利地站到了贵人跟前,他是真激动啊,明洛送给他的这差事真是比在礼部接受洗礼强多了。


    “拜见大王,拜见公主。”


    张七郎拿出了和见太子时一样的谨慎小心。


    “嗯,平身。”


    秦王自然明白这位的家世来历,再想想宋明洛名册上此次随军的名义部属,可不就是张士贵部?


    只是机缘巧合,和刘弘基李靖走了一道。


    没耽误事就行。


    “怎么,今天又有新鲜事值得你跑一趟了?”李秀宁主动问。


    张七郎缓了缓心绪。


    新鲜是新鲜,哪里能想到会在这边撞上当事人?


    他心里泛苦。


    但他为大族子弟,还是撑着样子说明了来龙去脉,希望请公主裁夺。


    “太子?”


    李秀宁颇为讶异。


    明明她先前和郑观音闲聊,眼睛长天上的太子妃根本看不上这小报,还说是什么消遣之物,风花雪月。


    “正是。”


    “既是阿兄所写,等于在抬举你,你受着就是了,多此一举寻我做什么?我还能违背东宫吗?”


    太子是君。


    李秀宁才不会犯致命性错误。


    “说是有关秦王。”


    张七郎硬着头皮道,也不管边上秦王怎么个姿态反应。


    这回李秀宁挑了挑眉,拨开精美地一塌糊涂的象牙牌,与凑过来的秦王一同品读太子佳作。


    李建成不是草包,人是相对标准的嫡长子,文章诗词水准不差,加上有臣下润色,名师指点,还是挺能见人的。


    “文章上没什么毛病,就是和你接地气的朝报不大吻合。”李秀宁辛辣点评,顺带着睨了秦王一眼。


    张七郎当然知道太子的文章没毛病,多少大家属官仔细看过,就是有毛病他也得装瞎啊。


    “二郎也看看。”李秀宁将兄长的词作拿给弟弟看,不得不说,和大气恢弘的破阵乐比,这词显得歌舞升平了些。


    典型的富贵中人。


    一如她兄长气质,和她阿耶是愈发像了。


    “阿兄夸大其词了。此战我自认有功,但绝非我一人之力。”秦王没表露出什么情绪。


    这一两年来,朝堂上对他和太子是越发慎重了。


    中间穿插着个齐王搅屎棍。


    “阿姐这儿谦虚什么。听闻洛阳战场……阿耶意图让你过去?”李秀宁问得轻巧,仿佛过去就是秦王人过去就行了,用不着千军万马征调民夫。


    第100章 收租


    秦王眼神淡漠:“议过此事。”


    不出意外,齐王要同往。


    “何时?下月,下下月?”总不能等到秋风起吧。


    “差不多。”


    秦王心情称不上多么美妙,他此战的封赏已经大致拟好,是什么呢?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益州(现四川附近)大行台。


    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界。


    陛下为何不将他混熟梳理好的蒲州封给他呢?


    都不用一应幕僚给他分析,他自己就猜得明白,无非是陛下乃至朝堂认为他权重势大,不愿将关中门户的蒲州划给他。


    “反正二郎不介意吧。张七郎还巴巴等着呢。”李秀宁玩笑似地问了句,顺道请他赏脸用饭。


    “介意什么?太子是我兄长。”


    秦王随意得很,又盯着张七郎看了会,问:“宋明洛为何寻的你?她不是最爱名声……”


    说到这词,他停顿了下。


    是了,宋明洛爱得是赏赐是金银珠宝,声名荣耀这块,看得似乎不那么重。


    “她自知身份低微,不方便出面。”张七郎没敢隐瞒,亏得宋明洛只得罪了个东宫。


    想来人随军两次,主帅都是秦王,对她观感差不到哪里去。


    “自知身份低微?”秦王好似听到了笑话般,斜眼看着阿姐,“她在你地方,都这么糊弄你的?”


    “怎么?她在军中成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吗?”李秀宁哈哈一笑,答得颇为有趣。


    “装模作样。”


    秦王压住嘴角的讥讽,认真询问:“阿姐知道她真实来历吗?”直觉上,他认为阿姐知道。


    “她说她失忆了。”


    李秀宁给了弟弟一个大大的微笑。


    “失忆?”秦王失笑。


    十六七能胆大到随军从医,且医术不错得到认可,同时临危不乱,杀人下毒样样来得的小娘子,这种人会失忆?


    她让别人失忆还差不多。


    “可笑吧。但我挺喜欢她的,她没得罪你吧?”李秀宁挺为明洛捏把汗,她愿意为明洛挡住太子妃,是因为两者相较,她和郑观音太合不拢了。


    而太子眼里,或许根本没有过明洛这人的存在。


    “算不上。”


    秦王近来心情起起伏伏地不定,一来回到长安见着爱妻爱子,还有新添的一堆儿女,着实体会了把儿女绕膝,贤妻美妾的俗人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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