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进延福坊,便听到一声略有放肆的大喊:“阿姐!”紧接着是个小炮弹飞奔着来迎她。


    “阿姐,三郎等你好久了。”


    三郎个头蹿了些,人精神头十足,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奴婢。


    “阿耶都到家好久了,我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来,便来坊门口等阿姐了。”做弟弟的如果没被父母刻意教坏,普遍对姐姐比较依赖。


    明洛不排斥他的亲近,拉过他温声细语说了会话,不过三郎显然是个半大孩子,又被富养了段时日,略有嫌弃道:“阿姐,三郎还奇怪这味儿是哪里来的,原来阿姐身上这么臭啊。”


    三郎有点不敢信,还凑近再度闻了闻,捏住了自己的小鼻子:“阿姐快回家洗澡澡!”


    “好好。”明洛心思没在他身上,倒是一直惦记着好好给自己搓个澡洗个头,以及思索下今后的何去何从。


    长安开医院的想法要不要落地?


    功名上有没有办法找到突破口?


    洛阳虎牢要不要不管不顾地随军?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扛住催婚的任务。


    家里一切就绪,胡阿婆含着泪上来抱了抱她,哽咽地喊着好孩子,碗娘也陪在一边落泪,肚子已然显怀。


    “若姚呢?”


    明洛尽管一路舟车劳顿地略有疲累,但到底是回了家,心情放松又得了不少好处,神情颇为惬意。


    “在你那院子里等着呢,你不是最爱沐浴吗?皂角阿娘按着你平素喜欢的味道买的。”


    胡阿婆感慨不已。


    “是呀。”明洛瞟了眼碗娘的神情,终究没开口问上一句,左右嫁了人后,不顺心的理由无非那几样。


    她遵从心意地扑回了自己的院子,都顾不得接受若姚等人的请安问好下拜,顶多觉得挺整齐。


    “温圆你帮我洗头,若姚也来。”


    明洛一进屋便感受到了水蒸气的湿润温暖。


    她的大木桶,她的花瓣澡!


    她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浸入了其中,闭上眼开始享受。


    “若姚,你把这几月的事都说一遍。”明洛长舒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慢慢睁开了眼。


    若姚一直给温圆打着下手,闻言忙问:“娘子指哪方面的?”


    “挑你认为的重点说。”


    若姚没什么犹豫,先说起认字事宜。


    “奴记着娘子的吩咐,要以最便宜最高效的办法。学堂这边,马先生教的不太实用。”


    若姚给自己打了打气:“所以一月后奴私自做主,让他们从学堂这边离开了。奴亲自来教。”


    “一来费用上总归比马先生那处要省一些,二来奴更清楚,身为奴婢,最实用的认字是那些,从何处学起比较妥当。”


    明洛淡淡嗯了下给她鼓励。


    马先生不适合教这些……那是肯定的。


    人后来能入李世民的眼,循序渐进当上宰相之类的重臣,进入李唐最高决策的班底,怎么会适合教男奴认字?


    “所以奴这几月不曾干什么粗活,成日不是在忙教学,就是在盯课业。还望娘子恕罪。”


    若姚说着居然跪了下来。


    显然,她压力很大。


    “先起来继续说。”明洛自个儿不爱跪着,也就不想让其他人跪着,她扫了眼没什么异样的温圆。


    “小报这块,奴寻了城南几户穷苦人家的孩童,托他们打听暗娼人家所在,不过都是散户。可能今日订了明日就不要了。”


    “每日大约百来户左右。”若姚自然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还有奴虽然没往城外铺开去,但奴在城门处搞好了关系,和三处守卫达成了合作意向。”


    “即过境的商旅文人,凡是识字的,都愿意买一份。”


    啊?


    明洛颇为震惊。


    这是怎么样的强买强卖?


    虽然说能出门的人多半不在意这点小钱,但是不是太强盗了?


    她细品了品三处城门的关键词,按捺住了细问的心,这若姚果真是她从屎堆里扒拉出来的人才。


    “嗯,其他呢?”


    第98章 里短


    若姚抬眸觑了眼明洛不为所动的表情,咬唇道:“奴自去岁到现在,共计开销三十二贯钱,分别用于购置笔墨纸砚,以及给徐总管置办了身绸子衣裳,还有城门处的孝敬。”


    “有人对你不满?”


    明洛问得轻描淡写。


    若姚这回没跪,而是点点头:“是。”


    她心眼是有的,不过明洛跟前,她没敢看温圆,到底实话道:“原本几个识字的人。他们跟得上进度,还十分尊敬马先生。”


    明洛一听就懂了。


    唉。


    人之常情。


    不过不是奴之常情。


    作为现代人,她无法苛责人往上爬的那份心,她不也是如此?从奴婢身份里挣脱出来,混上了良民?


    成了良民后还想更进一步嘞。


    “良财?”


    “嗯。”


    “还有谁?平田吗?”这位认字上悟性最好,好几次明洛见他在药铺角落里偷懒,和干活认字两不误的元郎形成鲜明对比。


    “还有平成。”既然说了,若姚一吐为快。


    “我知道了。他们对你做什么了?”明洛先关心若姚的人身安全。


    “没有。就是奴寻他们说什么,他们当没听见。”若姚没敢夸大。


    明洛颔首,在头发被温圆全力绞干后,开始出浴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按部就班地护理自己似乎粗糙起来的脸蛋,一件件地穿着衣裳。


    “三处城门是哪三处。”明洛没想到她会往这方面作为,可能也与她的出身有关,没有那么害怕与官吏打交道。


    “启夏,延兴,延平。”


    果真避开了正对朱雀大街的明德正南门。


    “最先奴在延平试了试水。刚巧当值的副官与奴一个口音,奴便送了他一份小报。次日过去的时候,他正好与一队商人在掰扯什么,那次徐管家也在,奴大着胆子给他说了这个主意。”


    这年头,商人每过一次城都要掉一次血,不是指生理上的出血,而是指钱包上的瘪瘪。


    随着行商路途的增加,到后面那路引之类的文书会长到令人发指,上面记载的货物奴婢牲口也会随之增加减少。


    但有时有些事就是说不清楚的。


    比如好色的士卒一定觉得你这口女婢和文书上所书的模样年龄不对等,你说这女婢十八岁,可我看着就是三十多岁,必定是你沿途收纳的流民逃婢。


    扣下来!


    扣下来算谁的呢?


    嘿。


    比如爱马的守将看上了你那匹好马,非得睁眼瞎地说和文书上的记载不匹配,一定是你偷窃所得!


    不仅要充公你的马,还要治你个偷盗之罪。


    你咋办呢?


    除了必须把马送给这位将官外,还得自己扇自己两个耳刮子,保证日后不再犯错,希望其高抬贵手。


    若姚所见的掰扯纠纷多半就是以上情况的变形变种,但万变不离其宗,当执法判定全靠人力时,贪污就成了没办法控制的事。


    二十一世纪,网络媒体纵横交错的现在,还有城管敢随意执法,敢当街打人,敢罚一个钓了一盆螺蛳的农民一万块钱!


    古代就更不是梦了。


    只能说长安的城门,稍微公平公正些,大家伙儿都扬着笑脸,希望宾主尽欢,不要闹出什么难堪事来。


    “也就是说,那位副官拿着咱们的朝报,以半自愿的方式卖给了那些进城的商旅百姓?”


    然后他从其中扣些提成?


    “对,提成的话,他要得不多,就报价的两成。”若姚答。


    “这么客气?”


    若姚尴尬一笑:“是借了公主府的光。奴次日不仅让徐管家同去,还拜托了公主。”


    明洛几乎失笑:“公主同意你这么牟私利?”


    这事儿说大不大,但总归容易踢上铁板,闹开的话,明洛没觉得自己这边是占理的。


    “她夸我聪敏。”若姚这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词虽然是好词,但公主那时不是在夸她。


    “你是挺聪敏,这法子我都不敢想。”


    明洛不知该说什么好,又问起另外一条路,每日一百左右的订阅量,怎么能固定下来的?


    暗娼巷子她懂,长安城南确实有,相对隐蔽许多。


    但会去那种地界的人,往往手上没啥钱,怎么愿意摸出一份足够再爽一次的钱财,买一份装士子墨客的小报。


    “是用了些手段。”


    若姚眼看明洛比她预想的宽容大度,便也没了多余的顾忌,直接说出了手段二字,这令明洛相当汗颜。


    “那些人家都很可怜,生计困难。也是看人下菜,比如几个小孩拖拉扯住一个不愿被人发现的郎君,死缠烂打一番,为了脱困,郎君自然掏出钱来。”


    “还有那些娘子,大多都愿意合作,还会互相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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