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明洛又看向平康坊里兴起的说书话题,和她当时的选题差远了,不够恢弘大气,不够引人入胜,难怪还要登报宣传。


    有些话题天生自带焦点。


    “总算能赶上端午节,还是长安好啊。”杨观齐一面起身一面往西望去,对长安的向往一览无余。


    “端午节?”


    明洛对这些节日都不感兴趣,她对挣钱有兴趣。这次她受赏不少,有布帛五十匹,铜钱二十贯,牛马五只,和宋平商议后,她把牛马换成了布帛。


    要不是房保明那畜生,她还能翻倍拿的。


    可恶!


    这一路上,明洛轻闲地有点不习惯,不仅没了呼来喝去态度极差的令兵传她去哪哪救火,而且有不少士卒念她救命的恩情,赶着来送东西。


    “对,就在长安的延福坊。寻不到的话你问宋氏医馆,都晓得的。”


    “不贵不贵,你尽管来看。我就是上门贵,夜诊贵。”


    “你阿娘吗?七十多的话,平常身体如何?”


    她一边开着临时的专家门诊,一边慢条斯理享受着大好风光,五六月的天气,这边冷热正好,该长的草出来了,该淌的溪涧有水了。


    不再是冬日光秃秃的冷硬和雪地。


    没有了呼啸的北风和仓惶的心。


    虽说路还是一样的难走,但明洛心情美妙,如果不想到郑观音的话。


    只能说平阳公主是个讲义气的,在杨观齐能收到从长安送来的小报后,明洛收到了从秦王处辗转而来的李秀宁的信,这令消息一直处于闭塞状态的她兴奋异常。


    她的公主,真的太好了!


    不过一打开信,她的笑容便一寸寸地淡了下去。


    开篇就是李秀宁耳提面命的警告,说是让她不要入城,随意寻个周遭邻县,然后见机行事。


    之后李秀宁详细说了郑观音的心思缜密。


    她发现张七郎的字迹对不上了。


    这是其一。


    其二,她似乎打听到了公主府上的宋医师是个偏年轻的娘子。


    这就很要命!


    ——不要入城为好。一旦长孙府上能请你去看诊,东宫也能召你进宫。东宫里郑观音就是说了算的那个。


    她看得整个人都冷静下来。


    这叫去而复返的丘英起感到诧异,是的,他揽来了这个给明洛送信的讨喜活儿,虽然让秦王稍加侧目了些,也引起几位相熟同袍的笑话,但他顾不得了。


    这次回长安,他就去和父母请求娶明洛为妻。


    本来明洛高兴地眼里都看不见他了,结果他一解完手转回来,明洛居然显得心事重重起来,眉眼间没了那点子动人的生机。


    “信里说了什么?”


    丘英起晓得公主赏识她,故而格外纳闷。


    总不能是平阳公主骂了她一顿吧。


    “说让我不要回京。”明洛言简意赅,将信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塞进外衣上的兜,她特意按照现代的口袋给自己整的。


    “不要回京?”


    丘英起觉得不可思议。


    长孙无忌好几次来明洛地方‘孝敬’,他都碰上过一次,说好进城给老夫人看病的,岂能轻易变卦?人可是炙手可热的秦王心腹,秦王妃的亲兄长。


    第95章 回京


    “怎么能不回呢?”不说高老夫人等她,或许朱氏也等着她,还有那些个无处可去的可怜奴婢们,她不回去谁来管她们死活?


    就是不知道若姚把人管得如何了。


    不过李秀宁信中既然没提,想来一切都好,起码她能搞定。


    “顾不得了。”明洛深知,长安城的富贵人家,她是一个得罪不起,郑观音她早早得罪地没有回转余地,那么就不能再结仇了。


    秦王府是她唯一能指望的地方。


    不是说指望秦王或者秦王妃为她和郑观音打擂台,这是取死之道,李渊都能觉得是房杜二人教坏了他的宝贝儿子,杀她一个贱婢简直是信手拈来,毫不手软。


    而是指望借他们的势尽力多多遮掩,努力苟且到玄武门之后。


    至于什么隐居世外,什么闲云野鹤……


    明洛不晓得别人,她是挨不得这种清苦日子,一天都受不了。


    况且……她没有隐居的性别条件。


    在经历中军外汾水边上的强暴未遂后,她半点不想试探这个世道的人心多么黑暗,越是荒凉僻静的地方,越是多那些未开化的人,信奉女子的作用只有生子。


    土匪流民暴徒,她一个不想碰上。


    还是大城市好,好比上海,就是比山沟沟里对未婚女子的包容性强。


    走一步看一步吧。


    明洛的这种心态不能说是正确的,但也确实不算错,她进城第一天便念着长孙无忌对她的殷勤劲,赶着去了长孙府上报到。


    高老夫人一见她便笑了,指着她脏兮兮的脸蛋黑乎乎的鞋履,脏破不可言说的外袄道:“难为我家门房把你放进来了,换做他人,得被直接赶出去。”


    明洛嗅了嗅自己衣裳的味儿,担心有味冲人,这就显得不礼貌了,脏归脏,但人不能臭。


    “你人不臭。就是看着寒碜。随军辛苦吧?”


    高老夫人精神头尚可,还能与她玩笑几句。


    明洛唉声叹气:“我都黑瘦了一圈,老夫人没发现?”风餐露宿太催人老了,整日暴露在户外。


    “瞧见了。”高老夫人挺心疼她,不止是嘴上说得好听,吩咐人拿了羹汤与点心。


    明洛则正色几分:“我听长孙先生说,您最近眩晕地厉害?有一次差点……”她咬住唇没问下去。


    “是,吓坏大娘子了,还惊动了在并州的大郎。”高老夫人如现代多数老人般,比起在意自己的身体,更怕影响孩儿。


    她女儿身怀六甲,不能出半点岔子。


    “嗯,方子的话,老夫人,我私以为还是以调理气血为主,若是天气好,这两个月您得多散散步,不知您是否会打拳……”


    其实明洛还想让老夫人减减肥,现代社会里对高血压病人,会关心体重和运动量。


    “打拳……”高老夫人反而挺好奇。


    “就是活动筋骨,您最好多动动,在身体舒服的情况下。”明洛给着适当的建议,又不敢说得太狠。


    否则高老夫人在运动的时候脑溢血算谁的?


    她直接把自己的头摘下来算了。


    明洛深受长孙家的恩惠,对高老夫人非常尽心,主打个嘘寒问暖,凑趣逗笑,和那种上门送温暖送鸡蛋的保健品营销人员差不多。


    最要紧的差事完结,明洛遵从内心的意愿,先去平安印坊瞅了几眼,这一看她可吓了一跳。


    张七郎把附近的两间店面全买下来打通了。


    里头的师傅学徒看得明洛眼花缭乱,随便数数就有七八九十个,她看得简直目不暇接。


    “宋医师!”


    张七郎完全是看见活爹的表情。


    “我今天刚到。”明洛真想好好洗个澡,却按捺不住和大家伙儿久别重逢的心,手脚不听使唤地过来了。


    “看得出来。”


    张七郎本来就不觉得明洛讲究精致,但没料到女子原来还能打扮得这么雌雄难辨。


    “你这小腿上的……”张七郎看得目瞪口呆。


    “叫绑腿。你打过没?多洋气。”明洛轻哼一声,还给没见识的对方展示了下还没拆开的绑腿。


    张七郎看着啧啧摇头,又很感叹:“宋医师这般女中豪杰。倒显得我算不上男子汉。”


    “豪杰有啥用,我要有七郎你这般出身,我连小报的活都懒得做。平康坊不香吗?何苦每日风雨无阻地来印铺上班?”


    “此言差矣。”


    张七郎认真作色,与她言语。


    “不说我本人,就是我阿娘都叮嘱过我,此番见你必定好生道谢,若非你予张某的这份差事,如何能在太子和太子妃前露脸?听说圣人都夸赞过几句。”


    明洛定定看他半晌,嘴角牵起一点点很淡的笑,稀薄清凉如月色。


    “你该谢你自己。一来你对我没有门户之见,二来你确实当得起这份差事,三来得谢公主举荐。”


    “从来做事都是千难万难。知道我俩为什么这么容易成了?”


    她打量了圈焕然一新,干劲十足的印铺。


    “第一家世,你家阿兄多次受陛下表彰,你晓得吧?此番在河东再次立功,将来太庙献俘指不定都能占一席之地,你为他一母同胞的幼弟。陛下自然给你脸面。”


    夸一句有什么难的。


    “至于太子处。”


    明洛眼神隐晦了些,希望张七郎能够意会。


    不过这二愣子硬是等了她几秒,还催促道:“宋医师且说。”


    “你阿兄在谁麾下做事?平素以你的观察,是更服气太子多些,还是对秦王府更恭敬推崇些?”


    明洛这几句刻意压低了声音。


    其实哪怕到了武德三年,太子依旧是太子,地位稳固如山。即便后面李世民虎牢关天策封神,也敌不过嫡长大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