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英起自认心思不纯，但还是努力客观道：“不是每个娘子都与你的族姐那般不幸。”
“我不觉得我族姐不幸。据说她男人为了妻儿的死，哭得几天几夜没吃东西。婆家将她的嫁妆如数奉还。不说如何情深义重，但在做人道理上，已经十分厚道了。”明洛似笑非笑。
她话锋一转：“我与你赌一赌如何，信不信此次我回到长安，我族姐的男人已经谈好了新媳妇，或者干脆已经续娶了新娘子。”
丘英起这回没话说了。
他给自己强打了几次气，方盯着前方虚无缓声问：“宋医师当真不给人一点机会吗？”
唉。
明洛料到了他贼心不死，但她没想到丘英起在她几乎把话说绝的前提下依旧执迷不悟。
“丘校尉，你知道你今后前途有多好吗？”她决定给这位不死心的男人一点甜头，勉强回应他喜欢自己这件事。
丘英起默然不语。
“哪怕你母亲一举得男，你都是丘家的嫡长子。这个身份有多贵重，你理解吗？”明洛这点上挺可怜丘行恭的，因为个庶出身份，和袁世凯一样，宗祠祭祀方面永远矮嫡出大哥一头。
真悲剧。
“你如果想不开娶了我这种平民女子，一来没了岳丈助力，二来没法搞夫人外交。没人看得起我的。”
尤其丘英起本身就不是丘行则亲生的。
“你现在瞧我颜色好人机灵能干，处处是优点，但人都会变，容貌性情支撑不了两个人走完一生。”
明洛简直就想和他坦白了。
“而且我不仅仅不是清白身，我……”明洛叹了口气，扶额道，“我小产过。真配不上你。”
自始至终明洛没谈什么情情爱爱，她对丘英起本人没什么恶感，而丘英起更不用说了，这么卖命往她边上凑，可见心里相当中意她。
但这些都没用。
生存面前，生活面前，不堪一击。
“良贱通婚的下场，你比我清楚吧？”明洛从未觉得自己卑贱，但架不住事实上她算是贱籍。
没入掖庭的女性，多半是罪臣犯官的女眷。
因着家世优渥，故而姿色上乘，多才多艺，不少充了乐伎歌姬舞女，她这样的运道算极好了。
第一没被刺面，古代奴婢普遍都会刺面，这是为什么明洛最初没被武侯留心的原因。
第二她起码从太极宫逃了出来，不然掖庭里的苦役劳作，同样能要了人的命。
丘英起喉结滚动了下，颇有些坐立不安，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直击要害：“如果我真的不介意，你愿意吗？”
哈。
明洛再次叹息，觉得这男人一旦上了头，果真连前途身家体面名声全部都能放弃。
她真的好想叫醒昏了头的丘英起，良贱通婚如果曝光，你家门都会蒙羞，你的仕途八成也要完。
重点是，她会在丘家过上怎么地狱的生活？
朱氏待她再和蔼，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吧？
郑观音是悬在她头上的尚方宝剑啊——
一剑斩下，绝无生还。
她得罪的要是旁人，或许借助各种权势，仗着各种机缘巧合和小聪明，能确保她的身份永远不曝光。
可郑观音……
明洛能笃定她肯定还记得自己的长相，并且时不时想着要掐死自己。
“丘校尉，我得罪的不是一般人，实在不连累你了。对方权势远甚于你。”远甚于这处的所有人。
是秦王都不一定能在明面上招架住的地位和尊贵。
丘英起没再死缠烂打，他波澜不惊地望着前方，手脚凉得需要篝火来暖一暖，他沉痛地闭上了眼。
明洛一面给重伤兵喂着水，一面记录着他们此刻的热度，走走停停地把脉观察，等回到外头时，丘英起已然离开了。
明洛苦笑地哀叹着自己的桃花。
又在心里不断打气加油，她做得是正确的，不然到将来，彼此怨怼，彼此难堪，彼此互相指责。
何必呢？
天在不久后亮了，营地逐渐苏醒，她坐在灭掉的篝火旁，因着地势偏高，率先看到帅帐里的秦王出来由着两个亲兵披甲。
真敬业。
饭都没吃就披了甲。
明洛感慨着一众将官的积极和回血速度之快，不难想象她马上要面临的长距离奔跑拉练。
她就是寻思着，秦王是准备带兵连着走个几十里去和介休城里以逸待劳的宋金刚对打？
还是先行军再休整一夜，次日发动进攻呢？
宋金刚不会再跑路了吧？
刘武周不是傻子，眼看这一路兵败如山倒，要是宋金刚在介休撑不住，他也迟早北返恳求突厥收留算了。
第81章 介休
所以介休肯定有晋阳的支援。
刘武周会派最后的本部精锐南下支援快被打秃了的宋金刚，毕竟昨日一天打扫战场，明洛见好些人拿着贼军高级将领的甲胄在登册。
战场上分辨对方是否高级的办法很简单，一看马，二看甲。
像秦王骑的马，明洛偷偷瞧过两眼，不知是昭陵六骏里的哪一匹，看着就挺神气活现的。
站得也很端正，颇有行军的章法。
出乎明洛意料的是，等秦王部率其他几部走得没影之后，他们这处都没军官来下令。
“看来不是今日开战。”
能多一天喘息的时间，大家伙儿都蛮高兴，没日没夜地赶路救人真的太累了，没谁敢说自己不累。
不能要求每个士卒都有秦王的意志力和少年气。
人是为了自家江山。
更直白点，人就是为了自己的天下。
斗志高昂的秦王没管介休城下那幼稚的挑衅，当即吩咐众将士安营，次日四更吃饭开战。
他没搞什么花活，兵马人数越多，谋略就要简单，否则执行起来顾前不顾后，半点效用没有。
“你们三部抗住宋军主力，并围三缺一，给他们突围的机会。”秦王指着舆图上介休城的东边，这片地势平缓适合大军围攻，重点是不远处有个小山坡跑得开马，能够冲得起来。
“他们军心涣散又缺粮草，介休城内必定待不久，本王觉得宋金刚一定会出城来战。”
“况且士气一旦溃散，将士们都只想逃命。他若不速战速决，怕是连刘武周拨给他的一部分生力军都要垮了。”
凭什么样的精兵强将，一直处在一座粮困马乏士气低落的城中，外边是强大的对手，身边是气馁的同袍。
那志气啊精神气啊都会一泻千里。
“大王所言甚是。我军但凡给他开个口子，人还不乌泱泱地往您带的玄甲军里扎？”
将官里不乏谄媚的，赶忙附和道，其他人也都嗷嗷叫好。
到这时候，策略诡计都没啥用了，等到次日场面如秦王所料的铺展开来，他抓准时机，从远处带着玄甲军大规模冲锋的时候，敌军就彻底败了。
败给了再也打不起来的士气，败给了连战连败的沮丧军心，败给了才二十岁的天之骄子。
介休城外，数位大将分领的主力开始肆意收割敌军人头，军阵边缘处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则开始收拢降兵。
而活力四射的秦王领着本部骑兵，一路狂暴追杀宋金刚和最后一点残部，从介休往北追奔数十里。
直到张难堡。
这是处唐军一直坚守着的敌后方坞堡，属于兵少地小，硬打不划算的那种，刘武周都没正眼看过。
这处守军消息闭塞，只能日日看着连接介休和晋阳的通道上敌军来来往往，粮草来来往往。
昨日他们又亲眼见着刘武周支援了一批成色非凡的骑步军队，为胜负难料的战场忧心忡忡。
“禀将军，有几骑来到了咱们寨前。”
这里连称呼都是浑叫的，一个校尉就能被喊将军，明显是守军头子的将军扶刀大步往寨前去，同时让附近角楼上的弓弩手做好准备。
“汝是何人？”
将军远远打量着面前气势非凡，人高马大的数人，竟无法从他们满是血污分辨不清相貌的外形上区别是敌是友。
但没等对方回答，他便留意到了远处的扬尘和喧嚣，还有地面传来的隐隐震动感。
更大一支骑兵队要到了。
他必须尽快抉择。
将军满心不安，正想抬手吩咐部下放箭，便看带头之人缓缓摘了头盔，抬手抹了抹脸。
“还识得本王吗？”
哪怕张难堡只是个小小的据点，但能做一处守军头目的人，多少是见过贵人有眼力见的。
他当即单膝跪地，激动万分：“末将见过大王。”他又匆忙大喊：“速开营门！是唐军！大王带兵救我们了！”
不说张难堡处如何欢天喜地，如何欣喜若狂，这不仅仅是见着友军的高兴，而是他们赢了。
秦王能带着他的骑兵大队来到此处，不就证明了他们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胜大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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