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段是明洛的陈述。
她直言不讳对方贪图自己美色，并提出不当要求，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她对其死亡一无所知。
是这样吗？
秦王自然有着淡淡的疑虑。
但看着伙夫那边有人殷切巴结还十分亲厚地舀了碗带肉的汤放在明洛身边，顺带放了盆碎金饭。
明洛回以个眉眼弯弯的笑脸，哪怕有口罩戴着，秦王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喜悦与轻快。
她非常受将士们的欢迎，在此基础上严以律己，非常注重待人接物的态度，贯彻脚踏实地的做派。
换而言之，在军营医务这块，人不仅能力好实操强，而且性格温良品性高尚，与人相处和睦，不贪昧不徇私，从不拜高踩低。
这是完人啊——
可世上从来没有完人。
秦王没再多想。
因为李世绩的先锋部队和其他补给人员陆陆续续到了，他自有将领要见，自有军议要开。
托这股子生力军的福，明洛有幸被前来支援的医师替换了下去，几乎散架地躺倒在了自己的卧铺上，胡乱扒拉了些饭汤后，倒头就睡。
第79章 三个
等再醒便是月上中天。
她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先轻手轻脚去重伤兵处转了圈，打发汪兴去睡后，又鬼祟溜去了伙夫营。
说说是伙夫营，其实就是一片单独隔出来的伙房，着重与屎尿的地界隔离开来，免得串味。
“宋医师……”有当值的伙夫迷糊着喊了声。
“鸡蛋有吗？或者别的也行？”她有点馋了。
“有有。鸡蛋要几个？”
“三个吧。”
明洛心满意足地攥着三个鸡蛋，却出乎意料地在路过的营地上碰见了大晚上不睡觉的丘英起。
人家不是不睡，是特意来逮她的。
她不动声色地掩护着自己的伙食，得了对方两句嘲笑。
“丘某在你心里如此不堪吗？几个鸡蛋而已，怕我来抢？”丘英起有时觉得她大气地不像话，比如白纸黑字地分享大蒜素的制法。
但有时吧，怎么会小心眼成这般？
还是说，小娘子都是如此复杂？
“怕你嫌我小气。你心里这会儿不就这么想的？”明洛撇撇嘴，又蹲在一旁开始敲蛋壳。
她饿了。
碎金饭当然好吃，后世的蛋炒饭啊，但量太小，这点八成还是伙房从贵人的伙食里扣下给她得。
她那会儿累得连吃饭的劲儿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和周公见面，把没吃完的都赏了平娃。
早知道她就自己留着了。
冷了也好吃啊。
丘英起看她毫不讲究姿态与形象地两口吃完了个蛋，叹道：“我地方还有个馍馍。”
“不用不用。我不爱吃馍馍。”明洛习惯丑话说在前头，她又不是饥不择食，冷掉的馍馍真的难咽下去。
她闻了闻书上的鸡蛋香，慢慢往静悄悄的伤兵营走去，身后缀着个没声的人影。
“你不用去那边当值？”明洛朝不远处举着火把的地方努了努嘴。
大晚上地，自然需要将士巡营打更驱散野兽。
“我来寻你。”
丘英起看她咕噜咕噜地喝起了温水，不免问：“另外两个蛋呢？怎么不吃？”明明她挺饿的。
“一个给平娃吃，他跟我来随军渡劫，总得对他好些。”明洛做不到不使唤奴婢，但至少尽可能地给个人道主义待遇。
“另一个……我备着。说不定明天早饭不好吃呢？或是其他伤兵想吃，我个手脚齐全的，怎么好意思与伤兵争？”
明洛是真觉得自己腐败。
只要有机会，她就会想方设法地‘贿赂’伙夫营，以求好点的饭菜热汤，她浑然不知，自己吃上了宰相同款的蛋炒饭。
人秦王为了上下一心为了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吃饭从来和一众亲兵一块吃，意在培养凝聚力，吃的就是将士们的大锅饭。
相对吃得好些的是房乔，他肠胃不行，一吃冷硬的就容易犯病，秦王顾惜他身子，特意吩咐的伙房。
“用不着那么苦。快要收尾了。到时就能敞开吃了。”丘英起有心给她再去拿几个蛋，但转念一想等回了长安，什么好吃的没有。
这会子就忍忍吧。
秦王吃得怕是更差呢。
明洛看了看黑沉沉的北方：“前面是介休吧？”介休再往北，就差不多是晋阳了。
“就这两天了。”丘英起和她稍稍透露了宋金刚在介休城中补给休整的情况，表示他们只要和后续部队一汇合，以秦王的性子，肯定马不停蹄扑上去。
真正的苦战马上来临。
“肯定赢的。说来，这宋金刚确实是个人物，被咱们大王打得丢盔弃甲，士卒逃散。但照样能收拢地住败兵溃兵，还支撑到了介休组织反攻。”
明洛感慨无比。
不要看这些打仗都很容易，从薛举父子到刘武周宋金刚，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但凡有破绽有机会，秦王何必在柏壁苦熬四五个月？
都是当世人杰。
“你为何对这些那么有兴趣？”那么富有激情，一说起来人都不困倦了。丘英起不解发问。
明洛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哪里会没兴趣？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自然十分紧张。不是我特殊，你换哪个小娘子来都这样。”
“怎么可能。”丘英起不免想起自家姊妹及其婢女，不说什么随军，就是长安城里走两步都喊累。
出个城上香那是浩浩荡荡，生怕东西带少了不习惯，生怕这处那处不周到，生怕碰上什么意外。
明洛懒得和他多说：“那是你们保护得好。她们自然能做高枕无忧的金丝雀，只管诗酒茶花，绫罗绸缎。”
“换我投胎在个富庶人家，我怎么可能随军？”
她真心道。
富贵不见得能有，但危机是必定存在的。
“这次回去。你还不嫁人吗？”丘英起平视前方，又委婉道，“嫁了人就可以不随军了。”
明洛定定看了他片刻，低声一笑：“我今年过年，吃了族中一位姊妹的喜宴，你猜怎么着？”
丘英起等着她说。
“她都没活过九月份。”她笑得意味深长，“她夫家不错，是我阿耶称赞的水平，喜宴办得也体面，她更是有福气，第二个月就有了喜脉。”
“结果呢？她九月初不知为何发动了，孩子没保住，她在受尽苦头血崩后咽了气。”
明洛拿手指了指自己：“丘校尉，你信不信。我要是不嫁人，就会是同龄姐妹里活得最长命的那个。”
古代孕产妇死亡率多少啊？
约百分之二左右。
考虑到古代女性一生大约会生产四到八次，这个比例会因为生产次数的叠加到百分之十附近。
“嫁人风险多大啊，和我家一条巷子的，好些个媳妇天天挨打挨骂挨饿受罪。”
明洛说得一点没心理负担，也不管丘英起心里怎么个想法，她就是这么想的。
“丘校尉，你们男人结婚是好事。尤其在这个世道上，这种礼法下，那是天大的好事。”明洛嘿嘿一笑。
“但我不行啊。钱掉在地上我会不知道捡吗？结婚要是好事，我肯定上赶着结啊，哪里用得着人催。”
说起这个在二十一世纪成功把男女对立起来的伟大话题，明洛也十分滔滔不绝。
第80章 十七
“而且丘校尉，结婚要是好事，轮得到穷苦人家的男男女女吗？那肯定是需要关系门路人脉才能结的，随随便便就能结为夫妻，可见这事就不太行。好比做官，世家大族都垄断了。”
明洛用着一个个不恰当的比喻，成功往丘英起脑子里灌输了一坨屎。
不过丘英起没搬出人伦纲常传宗接代繁衍生息的大道理来，他试图顺着明洛的利弊观，轻声问：“嫁人在你心中，比随军还苦吗？”
“苦多了。”明洛答得毫不犹豫。
她绝对不会被<a href=tuijian/GuYanTuiJian.html target=_blank >古言</a>小说里女主被男主宠上天的玛丽苏剧情给迷惑，不说现代婚姻怎么个吃人。
古代婚姻妥妥是对女性的极致剥削。
生育价值上基本就是榨干每个女性的子宫。
独孤伽罗，就是杨坚的皇后，人生了十个孩子！
还不清楚中间有没有流过产，有没有夭折过婴儿，五儿五女啊！明洛对天发誓，哪怕给她个后位，她都不愿意生……
喔不对，就是许她做皇帝，她也不愿意。
“你今年是十七是吗？”丘英起确切点破了她的年纪。
“对。”
明洛拨了几下篝火里的木块，又适时地添了几根上去。
“每朝每代都有规定女子出嫁的年龄。”丘英起友情提醒着她，这不是个人意愿能决定的。
明洛这时摘下面罩，呼吸了几口夹杂着血腥气的深夜空气，方无所畏惧地笑：“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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