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人死活吗?


    她头皮发麻起来。


    杨奋知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面色不那么自然,行医多年,甭管医术怎样,基本的良知总在,做不到无视一条生命。


    “我,不知道。”


    他纠结无比,身后要命的催促声又随着马鞭破空而来:“杨郎中,说完了没?要启程了 ”


    “都尉,那位民夫呢,一起带走吧。否则被敌军发现,岂不是暴露了行踪?”明洛咬牙大喊,出乎周围所有人的预料。


    有时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去死,但目前能救,她还是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都尉策马过来,周遭人都以为要给明洛一鞭子作为教训,不想来人压根没有多费唇舌的打算。


    “人和粮都在那处,看见没?”


    明洛顺着马鞭指的方向看去,好在这年头虽然尘土漫天,但空气质量不错,没什么雾霾。


    她看到了伏地不起的人。


    “还有救吗?”明洛问。


    “不知道。”都尉径直去了,那处的队正听到动静,着急忙慌得把推车推过来。


    大冬天地,人硬是满头的汗。


    队正指了指推车上的粮,又拿过一卷文书和明洛校对,其上详细记着民夫的籍贯姓名,以及多少粮该运到前线多少粮能自用。


    明洛头回接触运粮的细务,听得分外认真,前后仔细查看了粮食的情况,有没有破坏损漏。


    “这车就拜托医师了。某姓蒋,运到目的地后记得找某交粮,点不齐粮的话,某可就惨了。”


    “晓得。”


    明洛闻言再度记了记他的眉眼身形样貌,还有文书上的姓名,蒋泉夫。


    和农夫山泉怪有缘分的。


    她看着那人安顿好粮,再回去和另外一个民夫把倒地不起的人搀扶过来,感恩戴德道:“辛苦医师了,能救则救……不能救的话……”


    他们似乎都是一个乡的人,还是挺讲情份,蒋泉夫作为被推举出来的队正从袖中千辛万苦摸出一串钱。


    “劳烦医师找个地方妥善安置,做个标记。方便的话,与我们来招呼一声,我们随一位姓陈的校尉。”


    说完这些,最前头的队伍似乎开始动了,蒋泉夫没法耽搁地跑回了队伍,那一串钱,是战时他能为老乡做的最后一点事。


    “娘子,这人嘴边残留着白沫。”平娃率先查看情况,和检查着文书的明洛说。


    明洛则在此人的名字上停顿了下。


    蒋祥恩。


    单名字论,这位的家境应该比队正蒋泉夫强啊,可看他穿着,连平娃都赶不上。


    “拿银针来。”明洛准备直接上狠的。


    他们三队的人对此颇为好奇,四散在旁边嘀咕着观摩,杨奋知同样一声不吭地看着。


    他还不会针灸呢。


    明洛简单消毒完,让平娃扒开要紧部位的衣裳,直接对着穴刺了下去,问问情况再说。


    那都尉一字没提,队正也匆匆带过,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这人是为什么病倒的,有没有什么外伤……


    不能怪大家冷漠或者无情,对都尉来说民夫死了他不用担责,可粮运不到他要被正军法。


    队正同理。


    一个乡里的,他不光要考虑自己,还要考虑一个队里的其他人,他们队运送的粮若是少了,指不定全部连坐问斩。


    唉。


    可明洛觉得,这么大一个男人,名副其实的壮丁,养大又吃了多少粮呢?救他肯定划算,对得起他之前那些年吃的粮食。


    “啊!”


    一声突兀的尖叫吓了所有人一跳。


    明洛差点把针扎到人家眼睛里去,她快速问:“你人怎么样?哪儿不舒服?”


    “某……”那人显然反应不过来,虚弱地环视了圈陌生的四周。


    环境是昨夜歇的地方。


    明洛简单道:“你走不动昏迷后被都尉和队正抬到我地方来了,我们是医师,看你有没有得救。”


    “不,某不要紧……粮呢?推车呢?”


    第20章 相克


    蒋祥恩意识到了什么,急切得想站起来,又十分狼狈地重新坐倒。


    明洛拿着卷起来的文书拍了拍他:“在我地方。运粮的活儿也归我了。你叫蒋祥恩,没错吧?”


    蒋祥恩三魂七魄重新归位,他死了不要紧,粮可不能丢,否则要连累乡亲和家中的。


    “对的,娘子大恩。你不用管某,某这身子八成…咳咳,是不行了。你们把粮按时送到,就是对某的大恩。”


    明洛点头:“先别说这些了,马上轮到我们出发了。平娃,给他吃一点大蒜素。”


    尽人事听天命。


    能不能活全看本事了。


    “出发!”


    杨奋知抬手一挥,大步领着医师们前进。


    蒋祥恩做梦都没想到,本来还要辛辛苦苦地推车运粮,眼下却能半坐半趴地随着骡子颠簸。


    尽管很难受,也是他不敢想的待遇了。


    “要不要喝水?”平娃对明洛吩咐的差事都很上心,边走边问骡子上半死不活的人。


    “好。”


    蒋祥恩又被放正了会,只觉得浑身都发了汗,眩晕感好多了,起码不会轻易昏过去。


    “今日要走四十里路。平娃,你也坐一会。”明洛依旧坚持着内心的人道主义。


    她骑一个时辰的马,给平娃稍微骑一盏茶的功夫。


    就这样,她还被人指指点点了。


    “宋医师,他不是你学徒吗?”杨奋知点人的时候看见平娃在马上,明洛在走路,不免奇道。


    “嗯。”


    明洛没点出平娃的奴籍,免得让人观感更差。


    “看来是亲戚,那么照顾人家。”杨奋知扫了眼自己的医僮,不仅没歇息过半刻,而且背着个大篓。


    明洛只笑不语。


    平娃下马后和明洛小声说:“娘子,奴还是不骑了,走得不算快,又没什么负重。奴还是走路吧,否则对娘子名声不好。”


    光是没负重一条就比别人强了。


    “行吧。”明洛知道,杨奋知的猜测还算偏善意的,要是其他人知道平娃是奴籍能骑马,怕是得造谣自己和平娃私通偷情了……


    之后几日无非闷头赶路。


    这一路说说是山路,其实就是山与山之间被冲出来的峡谷河谷地带,他们得完整翻过几乎横亘在河东西部的吕梁山。


    本来从柏壁去隰州,有条稍微通顺些的路能走,还是沿着汾水北上,走临汾盆地,雀鼠谷那一路。


    现在好了。


    明洛一边走一边思考,她现在这样,和昔年疯了的邓艾走阴平道有什么区别?


    凭他什么天神天女,这一路走来不死不伤就是万幸,别的再不敢多想。


    第一日时大家伙儿还能勉强维持精神,歇息时候说说笑笑,在杨奋知的组织下彼此分享行医案例,进行友好沟通交流。


    等第二三日,杨奋知的学徒先倒下了,不管是顾虑名声还是人道主义,他到底把马让了出去。


    紧接着民夫那边出现了大规模的迟滞和伤情,而医师们虽然年轻,体质上同样没能吃得消这种地狱级的赶路。


    又要赶路还要行医,医师里也很快有人病了。


    “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明洛精神头还行,她今日又让平娃上了马,不是她心善。


    是她不能没有平娃干粗活。


    要是平娃倒下,她干的活儿会是眼下的十倍。


    “没,某哪里会乱吃……”这人拉了足足五次,有一回差点找不到原路,差点走丢。


    有人在旁小声说:“我看到他好像摘了路边的野菌。”


    明洛望了眼四下的冰天雪地。


    这种天气,路边能长出野菌?山西这边地气一直这么暖吗?老鼠与蛇不冬眠,蘑菇菌子冬天长?


    那人眼看被拆穿,又苦笑:“某来时也吃过几回,都不碍事的。”


    “食物相克了。”明洛几乎笃定。


    “辛苦宋医师了。”那人有力无力地道谢,奄奄一息趴在骡子上。


    可惜民夫们就没那么好命了,押运粮草的兵员和都尉,绝对不会等这些拖后腿的人。


    偏偏这是可怕的恶性循环。


    因为剩下的民夫要承担更重的粮草,也会更容易生病倒下,天寒地冻的情况下,真的太惨了。


    “宋医师别心疼,这算常事。像这回还宽容的,来之前就说清楚了,只要粮到,其余都不论。那些都尉士兵都在帮着运粮,大家都不容易。”蒋祥恩已经能下地走了,很自觉地把位置让给了另一位倒下的同乡。


    “这…你们运粮,有粮吃吗?自己出吗?”明洛无法理解这个时代的徭役,她能理解交粮纳税,但干苦力不给饭吃吗?


    蒋祥恩失笑:“医师家莫非没人服过役吗?都是粮食自带的。这回……还是秦王恩德,粮食吃公家的。”


    要不然,他们几州也不会愿意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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