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听到就心里咯噔一声,分管医药这块军务的正是李靖,说是沿途要设置驿站,安置受伤掉队的将士。


    “就每个驿站留一人?”明洛觉得这主意不错。


    “李将军体谅我,说我就留在后军最后走。”宋平面色为难,但他根本无法反驳。


    明洛不解:“就阿耶是吗?我和平娃,还有其他人呢?”


    “你要不还是跟阿耶留下……”宋平咬牙道,这急行军能有什么好事儿?无非是尽快渡河进入并州。


    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要知道裴寂当时可就丢弃了所有杂七杂八的辎重后勤辅兵民夫所有人,只带着亲卫一路狂奔。


    “李将军怎么说的?”明洛问出重点。


    宋平无可奈何:“说是各营各自举荐会骑马的年轻医师,直接随先发部队先行渡河安营扎寨。”


    噢哟。


    真要命。


    明洛一听就傻眼了,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咱们这营……”她环视了下旁边的营帐。


    本来医师就是稀缺资源,在被扫荡征集了两次后,这回来的不是年迈如宋平,就是稚嫩如元郎平娃之辈。


    宋平叹息:“再看看吧。只是咱们这营,正经医师数量就八人,其他都是医生僮或者学徒。”


    明洛指着自己问:“那我是……?”


    “你当然是医师,册子上咱俩都是老资格了。”宋平的脸色怎么都缓和不下来。


    无他,这一营中就他和明洛是有经验的前辈。


    等到次日集结,为首的居然是熟人,打马而来的丘英起懒得看名册,吩咐亲兵直接念人名。


    等读到宋明洛三个字后,他眉头不由自主地拧起。


    再低头一看,果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了出来,身上分外臃肿,看不出一点属于少女的起伏袅娜,和她在长安的打扮大相径庭。


    脑袋上顶着和大多男子差不多的幞头,主打个粗糙潦草。


    “在。”


    早有心理准备的明洛稳稳站出。


    “可有马匹随行?”亲卫问。


    明洛如实道:“有。”


    “甚好。还有哪位医师有马?”


    第4章 汪兴


    明洛意识到了点不对,人家不是要求会骑马,而是要求有马的医师随行,否则仓促间上哪儿寻马?


    事实上马作为宝贵的战争资源,若非去岁李靖关照他们父女俩,明洛不见得能拿到那份赏格。


    “敢问校尉,我方便带人吗?”明洛大着胆子提要求,否则她带平娃来干嘛?和宋平一起殿后吗?


    丘英起冷淡道:“可。马匹自备,行军路上若是掉队,一切自负。”他早早看到明洛身后的骡车。


    “多谢校尉。”


    明洛规矩道。


    “速来,跟上。”丘英起似乎也是这个先发部队的其中一员,因为明洛按着他所言缀在他们身后,慢慢汇合了长春宫外几乎所有的医师代表及工匠代表。


    “汪医师!你也在啊!”明洛一双眼无聊地很,除了张望两边的风光景致,就是试图发现几位熟人。


    那日和明洛一块操刀张七郎的汪兴此时正六神无主着,一听明洛这声叫喊七魂几乎去了六魄。


    汪兴比她震惊多了。


    旋即更加认命。


    连个花样年华的小娘子都被征发来了随军,他身为男子,确实没有可以逃避的余地了。


    “长安的医师都被征了?”明洛一路上憋着话,眼看碰上个不会说教她的熟人,马上闲聊。


    汪兴像大多数明洛的熟人般,先端详了会她的打扮,不说浑身脏兮兮地令人发指,连身下骑的马都不太干净。


    他一面留心着前方部队的行动一面苦笑:“那不至于,但像某家中俩幼子皆未满十岁,这回只能某顶上了。”


    他的长子在第一波征发中已经去了并州。


    “哦哦。”


    明洛眼看汪兴那匹马略显骄躁,不免关切:“马怎么了?可是哪处不对劲?”


    汪兴笑不出来:“这不是某的,是其他人送我的。”他做惯了好人,加上那一营里自己医术最好,便也推辞不得地接下了好意,牵走了人家的马。


    “啊?还可以这样?”


    明洛很想安慰安慰他们,这一战胜利属于李唐,秦王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地收拾打垮宋金刚刘武周。


    “没法子。娘子呢?按理说,你本就不该……”汪兴说了一半又觉得没意思,要不是被逼无奈,谁会愿意随军?


    自找苦吃吗?


    “来都来了。我阿耶的身体……算了吧。”明洛在这个时代活了一年有余,深刻认知到家里有个明理的男人是多么重要。


    宋平若是死了。


    她岂不是任由族里安排?


    天知道会摊上什么事。


    “你倒是孝顺。”汪兴感慨地赞了句。


    明洛尴尬地呵呵了一声,又骑上马看着前方动起来的队伍,以及右侧方奔流不息的黄河。


    长春宫对面的蒲津走不来,那就只能沿着黄河北上走龙门渡。


    和普通的江河湖海不同,这年头的河特指黄河,其他都称某某水,比如洛水比如渭水。


    江则特指长江。


    在古代都是防御力超绝的天险。


    在土木工程水平低下的隋唐,跨河大桥就甭想了,只能凭人工船运或者架设渡桥。


    而这段被山西关中夹住的黄河只有三个能过河的地方,一个即条件最好常年架设浮桥的蒲津,渡口开阔适合大军渡河。


    可这会的蒲津显然在王行本手里,过去就是敌军所在河东城,等于还没渡河就要开打。


    另一方面出自战略考虑,李世民应该和李渊达成了一致,必须先保更重要的豫西通道。


    确切来说,就是条物流线。


    即从晋阳沿汾水下途径介休晋州走正平龙门过黄河的路。


    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这是关乎大军士气根本的物流线,而河东关陇的地形,指望陆运?


    呵呵。


    简单来说,靠小推车送粮食到前线,普遍算法是运一石粮,开销七石粮。因为运粮的人沿途要吃粮,而返程也要吃粮。


    这就完了吗?


    没有。


    因为这个劳动力脱离了农忙来运粮,意味着本有的收成没了,来年人家吃什么呢?


    更不用说生病死人的意外了。


    水运就不一样了,船不吃粮还能装。


    自长春宫到龙门渡约莫三百里左右,正常行军三十里每天,这是最稳妥的速度,能护辎重能处置突发情况能正常吃饭歇息。


    但急行军就不同了。


    即全军以日行五十里,八十里甚至日行百里的速度前进,这样的速度下,老弱病残都会被淘汰。


    剩下的青壮也必然疲惫不堪。


    所以会有孙子兵法里的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


    啥意思呢?


    就是行军一百里赶着到,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将士能准时抵达,主帅将领都要被敌军抓去。


    行五十里呢?大约能到一半的人,主将也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而明洛头回体会了骑马的真滋味,没有什么电视上的潇洒奔跑,也没有现代骑马场里的肆意轻快。


    疼,疼死了。


    马要骑稳,腿是必须夹住马腹的,特别当明洛没有能力为自己配一副非常合身的马具时,一旦长途跑起来,真是要命。


    “娘子,不能停啊——”


    平娃同样两腿发沉,但一看明洛几乎要摔下马去,还是第一时间下了马去扶迫不及待的明洛。


    “不管了。再骑下去我腿要烂了。”明洛生生忍着疼,感受着两腿间已经磨破的疼痛。


    她和平娃牵了马寻了处边上的石头坐下。


    “诶唷。”


    明洛是又疼又饿又累又渴,一直咬牙撑着不想掉队,一停下来便再也动不起来了。


    平娃从马上解下了水囊和吃食,一主一奴就那么不管死活地休息了起来。


    “帮我把那个绣了梅花的布袋拿来。”好在明洛准备充分,这一遭她料到了,就是没想到那么凶残猛烈。


    幕天席地地,不远处还有滚滚行进的大军,可明洛顾不上那么多讲究,她让平娃去另一边上药。


    自己则随意找了处草丛,慢慢扒拉下外裤。


    第5章 吃苦


    荒郊野外,她没敢全部脱光,先慢动作地蹲下尿尿。


    然后起身胡乱在两腿间擦了药膏。


    “宋明洛!”


    一声忽远忽近的叫喊令她差点抖落了腰带,边上的平娃顾不得男女大防,赶紧朝她跑来。


    明洛匆匆理好下装,挥散了陡然而起的恐惧,她差点以为是监军的校尉士兵拿她当逃兵砍了。


    只是对方能喊出她的名字,显然不是来问罪的,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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