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明(杜如晦字),莫要置气。”房乔好生劝了句,阴阳怪气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只是晋阳太可惜。


    “置气或不置气,我等又能如何,长安那边……听说陛下都要舍弃并州,全力保全关中了。”杜如晦冷笑道。


    “并州如何能弃!”


    秦王咬牙道。


    长孙无忌同样在旁,开口道:“杜兄言重了,陛下自并州入关中,哪里不明白并州对关中的意义,无非是若干小人贪生怕死的可笑谏言罢了。”


    陛下是君父。


    是必须讲合作的拉拢对象。


    与其在这边骂骂咧咧,还是想方设法让陛下和他们达成一致为好。


    就当几人为此说得没个正经思路时,外头有嘶鸣声响起,秦王面色一肃,其余人等纷纷噤声。


    无他,能长驱直入的马匹其上八成带着圣人诏令。


    秦王依礼接令。


    随行几人亦下拜静听。


    这并非开头为门下的正规诏令,仅仅是李渊一封手书,其中内容简单明了,听在几人耳边堪比天乐。


    “有劳。”


    秦王没有和内侍客套的习惯,这种活儿普遍属于长孙无忌或者房乔,能说这两个字都不容易。


    待得人马离开,秦王的班子就李渊的手书开展了一番激烈讨论.


    “不论如何,并州都不能落于他人之手!还请大王尽快上表请战!”长孙无忌态度明确。


    杜如晦也是赞同:“刻不容缓,眼下还有浩州和绛州在苦撑,只要宋金刚南下的粮道不稳,我军就还有机会!”


    房乔自然认同这个说法,但他莫名想到了陛下前段时间大张旗鼓的军制改革。


    “只是兵马之数上,长春宫如今不过万余,先前刘总管带走一部分,李将军也领走一部分继续去守黎阳仓。”


    他点出最重要的兵马粮草。


    “别说兵马,粮草也是问题。”杜如晦一想起裴寂在河东的造孽,满眼皆是冷酷。


    “粮草好说。”秦王这大半年在长春宫自然不是赋闲,他和他的班子仔细梳理了遍那条豫西通道。


    他对自己在河东的民心心里有数。


    况且……


    “李安远何在?召他过来。”秦王没什么犹豫,让人去写请战的奏章,自己开始摩拳擦掌和班子一道梳理接下来的各种问题。


    比如兵马军械粮草,从何处过河,过河后往何处去。


    父子既然通了气儿,接下来的事可简单多了,一个是李唐天子,一个是尊贵的秦王,朝堂上固然有不看好秦王的顽固之辈,但大多数都没有异议。


    包括从晋州讨回来的裴寂。


    这一回,他是彻底灰头土脸了。


    以及被宋金刚俘虏,后续千辛万苦从并州逃回来的刘弘基。


    待得李渊‘悉发关中兵往长春宫’的诏令一下,整个关中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动员。


    之所以说是惨无人道,因为先前两次征发,已经抽干了关中正常的有生男丁力量。


    你说二十岁的小伙子去打仗去运粮合乎情理,但非要逼着一个六十的老翁去前线作辅兵,这就有些离谱了。


    这下长安城中也一片惨淡混乱。


    明洛的小报第一次滞留了超过二十份的量。


    而明洛也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连她家那条巷子,几乎每天都有三吏三别的悲惨景象。


    “不是……他们宋家,去年还跟着秦王打过仗的,他们都是军医啊,医术很好!”


    “他们当时还得了秦王府的赏,咱们一个坊的,好些人拿过他家的绢布!奴不敢骗爷啊!”


    “他们宋家凭什么不用出人!都是一条巷子的!”


    明洛听得脸都木了,拉过在门边滴溜溜转着眼珠子的三郎,看向院子里满面愁容的胡阿婆。


    “阿耶呢。”


    “和里正往府衙上去了。”胡阿婆又是一叹,搂着三郎说不出什么话来。


    不要看明洛宋平上一回满载而归,但大多情况满载而归的都是断肢残臂,一袭白麻。


    “阿姐上回去了吗?”小小的三郎好奇无比,他们村里被抓去的不都是男丁吗?


    明洛点头。


    反正她心里有数,跟着的又是未来的天可汗,根上是不怕的,就是一想到去岁的经历,仍是头皮发麻。


    古代行军等同于现代在乡野农村每日来一场没有厕所的三十里徒步拉练,浅水原离长安可比并州近多了。


    这回去的话……


    明洛垂眸打量了下自己的鞋子。


    唉。


    所幸条件改善了许多,她这回能够牵一匹骡子或者马去,帮着负重驮物资和药材。


    没多时,外头门被拍得震天响。


    胡阿婆不得已让徐顺开了门,好歹天子脚下,官吏卫兵没那么嚣张,只环视了圈宋家。


    徐顺见机奉上些许浮财,陪着笑脸。


    “户主宋平,长子次子皆殁,三郎……年五岁。”来人冷淡念了宋平家的手实,又把视线放到了明洛身上。


    上头的关照他记着,故而没怎么放肆,只问:“可是去岁跟随秦王去了浅水原,父女两人皆为医师?”


    明洛抿唇,满脸乖觉:“是。”


    带头的动了动嘴唇,又翻了下名录,满脸犹疑下,被徐顺再度塞了一只小小的金镯。


    绢帛铜钱是硬通货,但太显眼了,带着它们招摇过市等于不打自招,人还是要脸的。


    金镯子也能去金银铺换钱,不起眼却贵重。


    “行吧。只是某有言在先,这回是圣人亲自带兵,真点不齐人的话,你家必须去一个!”


    为首的收了好处,又透露了些微口风,明洛耳廓微微一动,李渊还是去掺和了……


    喔对,之后夏县那一波人,似乎就是李渊捣鼓出来的,后来还为了泄愤,把人夏县屠了。


    明洛心里十分不齿。


    宋平和里正去府衙疏通完关系,一回巷子便听到了风凉话,以及官吏来过的消息。


    他忙不迭奔向自己家中,好在老妻儿女皆在,就是胡阿婆不住地抹起了泪,满身萧条。


    “阿耶。”


    明洛有条不紊地说了对方的提醒,又问,“这真是划拉不到男丁了吗?”


    第223章 心细


    她犹自记得李秀宁和秦王一系对她的不待见,女人出入军营太自寻死路了,她可不敢保证这一回还能全首全尾地回来。


    万一发生些不忍言之事呢……


    明洛自始至终都对这个时代保持最大程度的敬畏心。


    “阿洛你不知道,咱这边的里正,人那未满十五的孙子都被拉上去了,他还向我打听你的事,要不然日子赶得太急,他说要结亲家呢。”


    宋平长吁短叹,一切仿佛回到去年。


    明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算什么?冲喜?留后?她冷不丁觉得,或许从军也还行?


    就是每日徒步拉练,吃不好睡不好拉屎不香,没法洗头洗澡,过野人一般的生活,顺带有生命危险。


    “阿耶,要是真有这种事,我愿意随军。秦王必胜的。”明洛先定了个调子,左右她未卜先知。


    宋平郁闷地不行,本以为女儿攀上了公主府,家里蒸蒸日上地越来越好,躲过了两次征兵,偏偏……


    两次都是大败。


    这第三次……事不过三,他家怕是又躲不过去了。


    其实明洛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有李秀宁在,她大不了往公主府躲一躲,官吏还能上公主府来抓她?


    她是放心不下阿耶。


    宋平这年纪这身板……她是逃得开,且她多少清楚战线和战局的走势,谁的大腿粗她认得一清二楚。


    她阿耶连躲的地方都没。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宋平是一家之主啊。


    因此明洛厚着脸皮去公主府求救,她问公主有没有城外的庄子,能否许他们一家去躲躲。


    李秀宁看不出心情好坏,她反而屏退了其他婢女。


    这让明洛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郑观音吗?还是……她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李秀宁开口就犯了难。


    就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来论,她对明洛几乎有种一见如故的知己感。但有人的地方就分上下左右,作为尊者,她也喜欢明洛这样能干漂亮的下位者。


    总而言之,她尽力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


    “我昨日进宫,也去东宫坐了坐。郑观音和我问起了你。”李秀宁当时惊得心下一凉。


    她抬眸一瞧明洛的脸色,苍白之余显出几分决然。


    “她是个心细的,那日张七郎是糊弄过去了,可她还是遣了其他人去打听,她告诉我。


    那一天,街上原本热热闹闹的派报停了,好些慕名而来的人没有买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刚好被她的人听到。”


    李秀宁明白,这是郑观音还没发现什么明目张胆的证据,她只是起了点淡淡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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