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公主府上的说辞,张七郎从明洛脸上看到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惶恐。


    “某并未有什么正经差事,只听公主安排。”张七郎为豪族子弟,礼数上十分周到。


    来人恭敬道:“如此甚好,估摸就在这两日内,还请七公子早做安排,切莫失仪。”旋即便告辞。


    张七郎心情甚好,颇有种得见天颜的荣幸,只是一看明洛颇为不安的模样,一时纳闷:“这不是天大好事?你方才还在担心季刊的销量,有这一殊荣,传出去旁人只当是太子的意思……”


    他洋洋洒洒说得兴奋:“而且这不正表明,太子也对咱们的朝报有所耳闻吗?”


    明洛看他摩拳擦掌的样子,心中的忐忑也被冲刷走了大半,或许是她太小心了?


    不对。


    郑观音要不是起了疑虑,怎么会特意去公主府上问话,且指名道姓地要见自己?


    明洛再次庆幸,要不是提早找到了张七郎这样身份学识都恰好的傀儡,她此时此刻要怎么交代?


    有此一遭,明洛接下来的半天都恹恹的。


    她才仅仅展露了一点头角和称不上才华的所谓才华,就吸引来了郑观音的侧目,接下来她岂不是要夹着尾巴过?


    把平安朝报发扬光大的心思瞬间熄灭了大半。


    功成名就很重要,但如果连命都保不住的话,又要怎么享受挣来的荣华富贵?


    朝报越是成功,她作为幕后推手,迟早有天被作坊的师傅,或者每日在街上派报的人所出卖……


    想到这儿,明洛恨不得立刻把今日的派报员全部叫回来。


    次日,她停了所有朝报的营销工作,底下人或许不太理解,满脸写着跃跃欲试,但碍于她不算好看的脸色,终究都不敢有所异议。


    唯有若姚。


    她举手请示。


    “说吧。”明洛独独留下了她,神情却不甚在意。


    自西汉到如今,豪族世家把控了所有人才,也垄断了绝大多数的知识和上升通道。


    因此指望在奴仆里找到可用之人的想法,明洛在这大半年的观望后基本打消了。


    贴身如温圆,充其量是个细心温厚之辈,而努力内卷如四平,大抵上会成为她的得力下属。


    明洛在奴婢这个群体里寻不到能说话沟通的人,归根到底她身边没有那种从小服侍调教到大的跟班。


    “娘子可是遇上了为难事?”若姚声音细微,意思表达却很清楚。


    明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继续说。”


    若姚缓了缓心神,平视前方:“娘子的小报巧思新颖,盈利只是时间问题。但与此同时,肯定会引来他人的觊觎。”


    挣钱的买卖自然招人眼球。


    尤其小报的受众人群本身就需要一定的门槛,识字且有认知,在这个时代能筛选掉大多平民百姓。


    “娘子今日突然停掉上街卖报的人,会不会让对方反而徒生警惕?”若姚问出关键。


    明洛正值心烦意乱之际,她深知哪怕有李秀宁的力保,一旦身份被揭穿,自己唯有一死的下场。


    因为如果闹大,闹到御前,李渊怎么会忍受这场闹剧?


    因为一个罪该万死的低贱奴婢,惹得太子妃和爱女起了争端,他不会责怪哪一方,只会一劳永逸地杀了她。


    她必须避免。


    “说得好。”明洛正眼打量了下若姚,因为识字的缘故,她是第一批被平娃带回来的奴婢。


    她微微直起身,将桌上一盘子点心拿给若姚。


    “家里做什么的?”这年头能识字的女孩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比如她是穿越者。


    多多少少有点故事。


    若姚垂眸将自己的来历三言两语说来。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故事,她家祖辈因在隋朝灭陈的战役里立了功勋,故而家中有了些许浮财。


    她是父亲买回来的婢女所生,有赖家中条件不错,故而跟着嫡出的姐妹认了几个字。


    结果父亲叔伯随着杨广一征高句丽再没回来,家里坐吃山空没了靠山,很快被族中吃干抹净。


    她是没用的女娃,先是被卖了出来,再是被转手,长安周遭又是起义又是盗贼,若姚都说不清自己辗转了多少手才到的长安城。


    “想找家吗?”明洛随口问。


    第210章 过关


    若姚这点很坚定:“不想。”


    “放心,我肯定能让你吃饱穿暖,这个前提下家里还有惦记的人吗?”明洛一眼看出她的想法。


    若姚果真犹豫,又很快摇头:“我生母已故,也无其他同胞手足。其他人于我,可有可无。”


    “如此便罢。”明洛开始循循善诱,“今儿你的想法很正确,那么你说,我该如何安对方之心?”


    若姚又打起精神,开始述说自己的想法,她可想不到自家主子得罪的人来头如此厉害,她以为是娘子被对家找了麻烦想息事宁人。


    “嗯,你去安排。谁不服的话让她来找我。”明洛现在最缺的就是幕僚一类的帮手。


    尽快组建自己的班子是她当务之急。


    她因而画下了大饼:“你用心做事,待将来年满十五我必放你身契。”


    若姚当即俯首道谢。


    另一边的公主府上,郑观音迫不及待地来印证自己的猜想,她一生金尊玉贵,何曾有过那样的屈辱,被一个不入流的贱婢明摆着算计了一道。


    她几乎能笃定,青妩那贱人肯定是买通了门房上哪个色欲熏心的侍卫,保不准还以身献之。


    奈何侍卫都非奴籍,且世子咬定是她捣鬼,不许她再草菅人命屈打成招,害得错过最佳时机。


    “起吧。”


    郑观音盯着附身行礼的张七郎。


    “原是张将军的弟弟。”她自然晓得张士贵受过李渊的赞许,以及河南大族的出身。


    她不经意问起张七郎来长安的时间点。


    在得知是今岁年初时分后,郑观音不免有了点失望。本来她看张七郎满脸的愚蠢和清澈,还当是他被青妩勾引的无知儿郎。


    “我怎么听嫂子问得别有深意啊?”李秀宁作为知情人,陡然有了些高高在上的乐趣。


    天知地知自己知,当事人则蒙在鼓里。


    郑观音斜了她一眼,再怎么着她也知道青妩的事儿和自己的小姑子没啥关系,她捧起盏牛乳茶不吭声了。


    嘿。


    李秀宁心里乐死了。


    想着明洛何等本事,身处劣势却能逆风翻盘,逃出生天的同时算计郑观音一回。


    以极其漂亮的答卷收尾。


    “取纸笔来。”郑观音兴师动众来了这趟,总归得眼见为实,她自问不是个好糊弄的。


    张七郎面上不显什么,心底则觉得明洛灵得一塌糊涂,早早知会他描摹这四个字,还有备无患地拿了其他字来。


    先见之明啊。


    李秀宁懒懒靠在榻上,望着不远处乳娘照拂的婴儿,好整以暇地看着。


    “平安朝报四字是你所书?”郑观音努了努嘴。


    张七郎颔首:“正是。”


    这其中前三字都是简繁通体,唯有最后的报字,繁体为報。


    “七郎的字倒是独特,不知是习的哪位大家?”郑观音问得分外认真,当然她一清二楚,没哪位大家的字如此可笑。


    张七郎忍着心中万般情绪,毕恭毕敬作答:“小人愚钝,自小不学无术,比得上父兄能干。这字也不过是平日瞎写,常被先生责备。”


    到此时他已能确认,明洛是捉他当挡箭牌来了,只是她小小一介民女,哪里就得罪了东宫的太子妃?


    圣人没有皇后,可以说这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七郎自谦了,本宫倒格外欣赏你这笔字,东宫新修缮了一处水榭,想请您提个牌匾。”


    郑观音信手拈来一个缘由。


    张七郎略有苦笑,事到如今,他是硬着头皮骑虎难下了,明知郑观音和宋医师有着过节,他能如何?


    他只能将错就错地糊弄下去,省得被牵连波及。


    “喔?啥名?”李秀宁微微一笑。


    看来明洛把她嫂子得罪地不是一般厉害。


    郑观音不动声色:“月萍榭。日月之月,萍水之萍。”


    李秀宁压着要拧起的眉头,不得不感慨嫂子的心机和缜密,她没让张七郎依样画葫芦地写平安朝报四字。


    反而选了朝字中的月和包含平字的萍。


    不可谓不深沉。


    张七郎稍有懵逼,落在郑观音眼中又是一重疑虑,他莫非早早猜到自己会让他写字?


    不过这点疑心在看见「月萍榭」三字后,几乎烟消云散。


    “甚好。”


    郑观音唯心地赞了句,又可笑自己的多心,青妩那样的颜色身段,她合该往平康坊去寻人才是。


    “多谢殿下。”


    张七郎依礼作答。


    “看赏。”郑观音从来不会多花精力在微末人事上,眼看自己乌龙了一回,平白浪费一个半天,当即赏完张七郎后让他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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