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侍卫在这一刻有种放弃的冲动,毕竟他根本不确定。


    可他不甘心。


    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了好几个月的月钱。


    眼看如今又要大出血,他只郁闷地连连尬笑。


    “九娘子安心。”


    徐侍卫眼力见不差,那和戴七对坐的公子哥显然出身富贵,光看躞蹀带上系着的玉佩革囊等物便知家境富裕。


    终于上峰等不住地先行离开,佯装晃晃悠悠地吃醉了酒,浑然不管结账之事,脚底抹油地开溜。


    徐侍卫则一面自省一面踌躇,终于在曲终人散后等来了微有倦色的戴七。


    “阿姐,她寻昨日和你一块的幕离娘子。”


    戴九笑嘻嘻地搂着姐姐。


    戴七则瞬间清醒了几分,眸中褪却了些许萎靡之色。


    寻明洛的?


    她的亲眷?还是更早前的羁绊旧识?


    不管哪种,戴七都准备给明洛掩饰糊弄过去。


    万幸昨日那群搅局的黑衣人,不然真是不敢作想。


    明洛悬崖勒马真是太好了。


    “见过徐郎君。”戴七开始按照自己的待客习惯应付起来。


    她的段位可比戴九炫胸的水平高多了,属于润物细无声的绿茶那派。


    平康坊的夜继续流淌。


    *


    在公主府忙活一日得了赏钱,陪李秀宁说完体己话又检查完新生儿的明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起得太早,导致一天都魂不守舍。


    她坐着车马,疲倦地靠在车厢里歇息,又想着之后有了能耐必须把减震方面做得更好。


    迷迷糊糊间,车马停了。


    明洛今日只想着漱口,连洗脸擦身都顾不上,赶紧见周公就行。


    “奴是赵二家的草勤。”


    这是个比较有个性的名字,明洛印象深刻。


    她混沌中的脑子被拍了拍。


    “嗯?”从鼻间溢出点若有似无的声响。


    “戴七娘子吩咐奴来的。”为此开销了不少金银钱帛。


    杵在巷子口的明洛抬脸瞧了瞧月上中天的天空,以及静谧无声的街巷。


    明白了草勤来之不易。


    当即引着草勤往家中去。


    屋门一关烛火一亮,明洛直接问:“七娘子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说是有郎君对昨日的幕离娘子起了疑惑,今日特来打探。”


    草勤口齿清晰。


    坐在梳妆台前的明洛闻言停下了手上动作。


    “对方可有透露名姓?”


    她问了关键点。


    草勤是戴七身边最受信重的小厮,自然有过人之处。


    “此人似乎与上官一道前来,虽没透露在何处当差,但称呼上可知此人姓徐。”


    徐?


    徐!


    一道惊雷接连炸开在明洛耳边,嗡嗡作响个没完。


    明洛忽然明白了曹老板的头疼由何而来。


    天天被这种消息轰炸,谁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是徐不是许,对吗?”明洛知道长安城不大不小。


    和徐侍卫的再遇一定程度上算预料之中的事。


    命运之手就是那么喜欢拨弄他人。


    “是双人徐。”


    草勤确定道。


    “什么模样形容?”明洛不死心地问。


    “人看着老实巴交,内里倒有些算计,咱们娘子说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实人,有心眼但不多。”草勤原原本本地还原。


    一针见血极了。


    明洛险些扑哧笑出声。


    又连忙从妆奁里摸出一个鎏金镯子塞进他手里,“多谢你家娘子告知,就说我有数了。不过……今晚上你方便回吗?”


    宵禁制度真是不方便。


    “得回。”


    草勤小声答。


    明洛二话没说地起身,解下一只半旧的革囊,又问清他来时的情况,需不需要人护送着回去,可有妨碍云云。


    等妥当地送走草勤,明洛开始一面宽衣跑脚,一面思索自己跑路后的轨迹和痕迹,暗暗庆幸,默默无言。


    最终等躺在榻上,明洛决定秉持敌动我不动,以不动如山来面对徐侍卫的淡淡疑心。


    毕竟,人家只是起了点想法而已。


    昨晚上那么个情况,徐侍卫显然是被带队的卫兵之一,顶多匆忙瞥了两眼,大部分注意力肯定在正经活上。


    李建成的得力保镖兼东宫卫率,是谁来着?


    是韦挺。


    第196章 鹌鹑


    是之后杨文干事件中和王珪一块被撸下的倒霉蛋。


    她若是心虚太过,露了马脚,才是真的失了神智……


    想通关节后,明洛睡得格外香甜,一觉到了第二日的卯时初,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软乎乎的被褥。


    次日明洛照旧去公主府报到,柴绍这方面的态度不算糟糕,领着大儿子陪在李秀宁床边说好话。


    “上点心吧,不是我拿其他孩子比,他这年纪话说得太少了。”李秀宁好好歇息了半日,这会看着还有力气埋怨柴绍。


    柴绍温声道:“急没用,孩子康健无恙就是,咱们的大郎不说别的,身体体格倍儿棒,总比药罐子强多了。”


    李秀宁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两声,似乎懒得和这对父子耗费精力,加上瞧见了在门边低眉顺眼的明洛,挥挥手让他俩滚蛋了。


    对着柴绍这种典型驸马,明洛主打个无知和视而不见,不过姿态上还是讲究体面,稍稍行礼表示尊重。


    “我如今瞧着大郎……像你说的,刻板行为越来越重,什么工具手蝴蝶手……”李秀宁长舒出口气。


    明洛可牢记着她是个昨天刚生完的产妇,丝毫不敢煽风点火地添油加醋。


    “但我看他挺依恋你,有情感表达和反应是好事。”明洛不想刺激到一个母亲。


    “父母都晓得,最简单的字会说。”


    李秀宁目光慢慢涣散了两分,最后聚焦在远处隔间露出来的一点摇篮上,二胎是个可爱的闺女。


    “你眼下先养自个儿身子,你是作娘的,好好儿地比什么都强。”


    公主府在明洛心里堪比一方净土,躲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担心,奈何她是个手脚齐全的成年人且是所谓自由身,真没那么厚的脸皮躲在这处过活。


    明洛断了在平康坊‘抛头露脸’的愚蠢念想,加上徐侍卫的出现,冷不丁往她贪婪求财的心上泼了盆冷水。


    旺炭般的心冷却下来后,她反省着自我,不免意识到了近来的各种混账心态,包括美其名曰的借鉴他人词作。


    总之是无耻两字。


    “今日没病患?”李秀宁吃了碗煮烂的面片汤,五脏六腑暖融融的,心情平静了些。


    “有,推到下午了,还有个准备亲自上门和人致歉。”明洛对此的优先级很明确,李秀宁这儿不论何时都必须第一。


    “人家不在医馆外叫骂你?”


    李秀宁轻笑,试图伸展下胳膊。


    “有阿耶在,大部分人好说话,阿耶态度好,我家药又不贵。”明洛嘿嘿笑着,宋平那模样,极其容易给人稳重感。


    好些慕名而来的人只当宋平才是那位圣手名家。


    “确实。”李秀宁认可颔首。


    宋氏医馆的药材确实物美价廉,她听好些个奴婢悄悄话时提了,几个粗糙的方子囫囵下去,没几日药到病除。


    比前头又贵又傲慢的医婆强上许多。


    哪怕吃不好身子,也没费几个大钱。


    “你倒用不着替我省钱,我这公主府的油水批准你来捞一点。”李秀宁心知肚明,底下人做事难免会贪一些,捞些好处。


    而她只要差事圆满没耽误什么,普遍不计较这些鸡零狗碎的蝇头小利。


    不然谁用心做事?


    “我拿公主的赏赐很多很多了。”明洛这点上给自己划过红线,关于医药病患方面,不吃人血馒头。


    “你不要钱了?”李秀宁极少在明洛身上听到这些推辞的客气话。


    “我行医本就不是完全为了富贵。”


    指望行医挣大钱,那得彻底摒弃良知才行。


    明洛没这觉悟。


    “确实。我看到过几次你给他们答疑解惑的态度,没比对我差多少。”李秀宁对明洛的欣赏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那种天然的自信,待人接物的一视同仁。


    李秀宁听到过不止一次明洛和宫人道谢,十分顺嘴的谢谢麻烦。


    “怎么能差呢……人家身体不适,姿态很低地等在路旁,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我怎么忍心……为医者没这点仁心,真的干不来这行。”


    明洛在李秀宁跟前说话向来肆无忌惮,几乎一竿子打死了长安城里其他医师,包括不会给奴婢贱民好脸色的宋平。


    “由己及人。”


    李秀宁简单总结。


    “公主不介意就好。”明洛单方面是拿李秀宁当朋友的,大多数时候比较随意。


    “不介意。反正你承包了我府上的医药庶务,还得夸你一句尽心尽责……我也是看你忙不过来,要不然柴家那边……”李秀宁微微阖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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