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医师,可否请教一二?”明洛直入主题。


    汪兴拱手道:“娘子请讲。”


    “这位七郎的情况整体还算平稳,起码没到最糟糕的那步,却也是强弩之末,撑死熬到他爷娘过来,便要下最后决断了。”明洛一面道,一面铺开一幅笔触细腻,栩栩如生的男体解剖图。


    汪兴的注意力先在画卷上过了一遭,又落回明洛面上,显然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确是如此。娘子先前可有经验?”


    “没有。”明洛答得爽利,神情平淡。


    她适时将视线落到最边上的一位老翁身上,显然,这也是身经百战的前辈,肯定遇上过这遭事儿。


    人是容易被环境带动的。


    尤其在场的各位,多多少少有点真本事,也多少有点心气儿,不是各个愿意装死囫囵过去的。


    “久闻宋娘子大名,却是百闻不如一见。”论年纪足能作明洛祖辈的老者开口了,一出声便中气十足,身板笔挺,比年轻了一个辈分的汪兴看着要精神矍铄。


    对方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直言道:“某十余年前事出突然,给人下过一次针石。好在神明保佑,一切有惊无险,某也因此在天水名声大噪,几年前随长子阖家搬来了长安。”


    “某深知此乃上苍眷顾,可一不可二,加之眼神日渐昏花,手也时而发颤,往后再没有下过针石了。”


    这就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了。


    明洛心里微叹,又打起精神问:“敢问前辈,也是突发的肠痈,脉象如何呢?”


    “应当一致。”


    眼看有两人开了口,其余人等也不再拿乔,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说起了自己的见地经历,俨然成就了一场围绕肠痈的医术研讨会。


    连最开始阴阳明洛的秦老头都状似无意地融入了此情此景。


    旋即,医馆外的马嘶人声打断了此刻浓郁的学术氛围。


    边上诊室的张士贵一人当先地迎了过去,不用说也猜得到,必是张家长辈到了,多半是张七郎的父母。


    “儿啊——”


    明洛只淡淡看着帐帘外有一身着披帛、通身富贵的老太太扑了上去,身后随着一堆乌压压的仆妇家奴往辟出来的小间去。


    唉,诊室还不够他们挤的。


    众人都纷纷闭了嘴,不少人觑着明洛的神情,总之,没人愿意当这出头鸟。


    反正人躺在你家医馆里,他们顶多算是参谋客医,哪里好喧宾夺主的。


    她静静站着,直至宋平唤她。


    明洛拿过案上一沓的文书,心平气和地往旋涡中心去了。


    如她所料,边上诊室上演着一场凄凄惨惨的生离死别,看张士贵和张七郎的年龄差距便知,七郎必是他母亲的老来子,爱若珍宝的小儿子。


    “医师,可有良策?”张士贵向来不爱弯弯绕绕,奈何此时老母在场,幼弟危在旦夕,下针石到底太刺激人,万一功败垂成,他不仅没了弟弟,保不准连亲娘都要跟着去了。


    两条命啊。


    宋平有心说些场面话缓和下老太太的情绪,偏偏在看了明洛的脸色后硬是憋了回去,事已至此,哪里还有第二条路走。


    “还请将军考虑清楚。”明洛实在没心情做什么表情管理,简单一点头完事。


    搁平时,她不得好好体现体现自己的医者仁心,说一通聊胜于无的废话安慰安慰老人家,扯一堆有的没的案例加强对方信心。


    “我儿……怎么就命悬一线了?哪个庸医误人?”老太太稍稍了解了情况,还未来得及悲伤,愤怒先涌上了心头,疾言厉色道。


    不得不说,富贵养人养气,老太太这一横眉怒目,倒吓得宋平一阵心惊肉跳,生怕明洛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


    明洛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怎么算,都和她没丁点干系。


    张士贵苦口婆心地劝了一番,那毕竟是自己亲娘,又事关手足性命,在外的一身架势气派浑然不见,端是个封建好大儿的面孔。


    路姓郎中虽说是个没本事没骨气的,但架不住张家咄咄逼人的气势,忙不迭在边上作揖下拜叩首,口称无能万死。


    “七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一定会好的!”


    人命官司不是闹着玩的,路郎中是真怕沾染上分毫,一面赌咒发誓,一面向明洛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劳宋娘子说一说下针石的安排。”张士贵余光留心着幼弟的情形,情知不能再拖,于一片混乱吵扰里沉声开口。


    下针石三字仿佛有魔力般,张家老太太一下子懵圈了。


    明洛只静静将文书拿给她看,温声细语:“下针开刀是极有风险的事儿,一半可能会死,还望您三思。”


    比预料中的撕扯发疯好上许多,老太太生平第一次看现代化的术前告知和责任声明,又沉浸在幼子需要‘开刀剖腹’的可怕事实中,一时间竟呐呐无言。


    她先前还担心这几张纸要被难以接受现实的老人家给撕了呢。


    “是娘子你下针?”


    只能说老太太神智仍在,尤其事关幼子性命,脑子里的弦忽的绷紧了,紧紧盯着明洛。


    第182章 主刀


    明洛心底怨念纵横,一字一顿道:“且听张将军安排。”


    一通扯皮推诿的操作下来,即使老太太许以重金财帛,也无人敢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一定可以,甚至连这种意向都不曾表露。


    明洛荣幸地成为了不二人选。


    主刀医师。


    在背上这口万众瞩目的大锅后,她嘱咐元郎写来的保密协议也一一分发下去,不管成或不成,今日于宋家医馆所见所闻,皆不可对外透露,违者赔付一千贯。


    当然,张家也有一份。


    在座医者自是懂得含义,少许扭捏作态的也因拿人钱财,勉为其难地签了字,只剩张家老太太了。


    “医师有几成把握?”老太太咬牙问。


    “两三成吧。”明洛扫了眼脸色青灰的病人。


    张士贵沉吟片刻:“需要副手吗?”


    “嗯,还请汪医师在旁搭把手。”明洛思路清晰,除了神情有点冷外,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而汪兴既然先前愿意出头,这会儿自然没什么推诿的话,拱了拱手:“希望能帮得上忙。”


    “有劳。”


    话音刚落,已经落锁的医馆大门咚咚响了。


    明洛怔愣了下,眸里升起零星希望,是公主府接到了她的求救,愿意派人过来保她的狗命了。


    她欢喜不尽地去迎,没成想……


    可能是太过害怕手术失败被家属追责打骂,心情一直处于压抑低落状态的明洛一时激动得失了往日形态,直接跪拜在了一旁行了大礼。


    她这一举动连带着医馆所有人稀里糊涂地跪了下去,也就张家几位有官职有品阶的人观望着情况。


    “怎么了?”


    来人正是如假包换的李秀宁。


    她没戴任何帷帽之类的遮蔽物,一只手扶着有些沉了的腰身,一只手摇着把泥金扇子,神态从容,一脸云淡风轻。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灯火通明,烛火摇曳的医馆,大晚上的,聚众起来是有什么热闹吗?明洛居然无措到直接给她跪了。


    要知道,自打明洛成了公主府的常客,就仿佛收起了初次见面的所有礼数和小心,欢快地仿佛一只小鸟般飞进飞出。


    而她贪图这份生气和明洛本身靓丽风景线的缘故,从来一笑置之。


    “是平阳公主殿下?”


    比张士贵更有眼力见的自然是老太太,她同样不顾年纪地跪了下来,姿态不卑不亢刚刚好。


    “老夫人请起。其余人也平身吧。”


    李秀宁虚扶了一把,又下巴微抬看向张士贵:“大晚上的,怎么都聚在这儿?”


    宋氏医馆老的老,弱的弱,明洛又经常念叨着希望她关键时刻帮帮她,所以她一收到信儿,便不敢马虎地过来了。


    她晓得明洛招惹是非的能耐,也怜惜弱女子在世道谋生的不易,索性她每天无聊无趣得很,干脆亲自来看一看。


    张士贵不免瞟了眼端正肃然的明洛,有点恼羞成怒又觉得解释不清,在李秀宁浅笑盈盈的注视下,将事情来龙去脉平淡说了一遍。


    “喔,就是说眼下,一屋子德高望重的前辈医师都在,偏偏要叫个最年幼的小娘子动刀子?你咋敢的?”


    李秀宁妥妥想偏了。


    不过对明洛来说,比起之后她来保自己的狗命,还不如一开始就能不被牵连进去,虽然张七郎很可怜,可是她也很倒霉啊。


    卑微地穿越不说,好不容易把医馆经营得有了点起色,结果又来这遭,万一张七郎一命呜呼蹬腿走了,就算张家不找自己麻烦,她这医馆不得背负上草菅人命的可怕名声,她的行医道路也就此终结了。


    “没有更适合的了。”张士贵脸色不好。


    这时老太太认同了李秀宁的话,是呀,这明洛看起来嫩得和她孙女似的,会看病写方子就了不得了,开膛破肚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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