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蚕食,稳扎稳打地拔掉晋阳周边的郡县城郭,使之成为一座孤城,在断掉其所有援兵物资之后,再张开血盆大口,全方位进攻。


    接下来是什么呢?


    明洛一时有点恍惚。


    是李唐势力在并州的全面崩盘,全线退缩。


    大浪淘沙,沧海横流。


    英雄人杰都是这时候显现出来的。


    她能做些什么?


    刘文静听说已经入京,在被革掉所有官职后下了大狱,所幸他府上还未被抄家,可是团团围住的卫兵已然说明了一切。


    据平成越发灵动老练的小道消息,有部分来去自如的行商在西市关了店,或是贱卖了商铺,一溜烟跑到北面去了。


    “名儿都摘出来了?”明洛瞄着平成从袖口摸出来的小本本。


    第174章 生长


    奴随主人。


    炭笔可比毛笔便捷多了,连平成都能在本本上描出鬼画符的字了。


    “哟,字有进步,写得挺好。”明洛笑着接过了字条,对笔划正确度越来越高的字迹表示了肯定。


    她没多去琢磨,只爽快扔给了在边上的平娃。


    事实证明,大多情况下,位置能锻炼人,而不是人成就它。平娃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明一同入宋家的四人里,他哪哪都排不上号,可最后机缘巧合,拔尖的居然是他。


    造化弄人。


    眼看平娃越来越像样了,前几日往公主府上请脉,明洛看他和茶水房的几个内侍有说有笑,混了一碗姜茶和一碟子酥饼。


    真出息啊——


    统总去了三两回。


    平娃的确进入了一种正循环中,越被明洛委以重任,越是有种被看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地散发出自信的气息。


    毕竟人和人打交道的过程中,自我认可也是极重要的一环。


    为什么明洛能屡屡得到青眼和贵人喜爱?


    超脱常人的自我评价,未曾被规训的自我意识,使得她从谈吐到语气都传递出与众不同的味儿。


    这个时代的上位者习惯卑躬屈膝的顺从者,却还没见识过现代灵魂的意念与自傲。


    “娘子有意哪些铺面?或是准备买下几家?”平娃对摸索明洛的心思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一开口便问出了关键。


    正是医馆的午休时间,明洛撂下笔,沉吟片刻后道:“店面不要大的,总体要便宜好出手的,不挑地段和忌讳。”


    具体几家,她得看情况。


    对于宅子的价位,明洛在和宋平看了好几批后有了大抵了解,可长安城的商铺,她仍一知半解。


    搁现代,住宅和商铺也是两回事。


    “奴明白,午后便去西市看一看,问一问情况。”平娃心中有数,恭顺答道。


    明洛自然瞥见了一边平成眼里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艳羡,淡淡道:“这儿没其他事了,去吧。”


    “是。”平娃早早了解明洛不爱人废话的性子,简单应下后直接退出去。


    人唯有在历练和实践中才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平娃能顺趟走上这条路,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


    到底起点太低,明洛最先还担心他和外人的交流,会不会太露怯,太显得没有主见,以至被人看轻,一事无成。


    “秋花呢?”明洛再度提起笔,漫不经心道。


    平成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怎么放了,又看自家娘子只低着头,没有看他,被敲了一记的脑袋更是迷糊不已。


    娘子是察觉什么了所以问他?


    还是纯粹无心?


    “娘子,秋花和她阿兄收拾药柜。”他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停顿有多么明显。


    “我看你也挺喜欢收拾?”明洛并未抬眸,只将笔尖蘸满了墨汁,徐徐往纸上落笔。


    平成呆了呆,想下跪又记起明洛曾表露过的喜恶,他当时还满心讶异,竟真有人不喜欢别人跪拜自己的。


    “药柜上的字都认全了?秋花比你年纪小,已经快能写了。”明洛忽的失了兴致,看他仍无知无觉的模样,浅浅一笑。


    平成是既羞愧又紧张,按耐不住地搓了搓手。


    “娘子,我人笨,认字慢。”


    “挺好了,我家三郎还不如你呢。”明洛不再计较少男少女间碰撞出来的火花,只消平成不走阿泉的老路就成。


    可惜……


    千挑万选,她这便宜弟弟,往后怕是成不了什么助力了。


    读了快两个月的书,千字文一半都念不下来。


    胡阿婆急得都悔了,说一次性交半年的束脩干嘛,这会儿退不得进不得,不上不下难受死了。


    “阿娘,慢慢来,三郎还小。”明洛理解大人对付出回报不成比例的暗恨,可读书从来难求性价比。


    就算出人头地,也要等十来年后吧。


    “小什么……阿虎那会儿,这么点大可喜欢笔划了,要不是家里没粮没钱,说什么也让他读几本书。”胡阿婆一说就难过得紧。


    尤其眼下过上好日子了,家里富得连奴仆都能吃饱穿暖,春夏秋冬各一身衣裳,穿得比她受穷时亲生的俩儿子强。


    “阿娘,三郎听了要哭鼻子的。”明洛竖起了食指放在耳边,眼神示意在不远处玩小黄鸭的三郎。


    胡阿婆默然半晌,收拾着被回忆冲刷出来的悲怆。


    “阿洛…说起来,你才是我和你阿耶最大的依靠,我俩万一有什么不测……”


    明洛直接将手指按上了胡阿婆起皮的嘴唇,盯住她一字一句道:“三郎就没这么好的日子过了。”


    她没管胡阿婆的神情多么不可置信,微笑着道:“所以阿娘一定要好好地,不要想托孤交代的事儿,咱们过日子,过的是柴米油盐,争的是一朝一夕。”


    多想无益。


    不会有任何帮助。


    “阿娘信你的,连碗娘再嫁你都舍了那么多钱帛,你从来是个好孩子。”胡阿婆叹出口气,紧紧握住她的手。


    明洛听出她话里的真心和赞许,微微动了动上下唇瓣,仍没敢合盘托出自己近来的谋划。


    归根到底都是利益冲突。


    她是与世俗陈规格格不入的穿越者,一旦到了原形毕露的那天,必定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被视作‘妖孽’‘恶灵’都是家常便饭了。


    以她目前对宋平夫妻俩的了解,是不可能为了她豁出身家性命,据理力争的,多半剩几句怜惜和感叹,每年定时给她上上坟。


    这已经是善莫大焉了。


    她不能奢求更多。


    做不到百分百的坦诚相见,做到六七成也对得起自己良心了。


    平娃在这一个月的锻炼中完全成为了明洛的私人奴仆,西市商铺的事儿一点没走漏风声,至于平成……


    宋平嫌他太活络跳脱,三两天地板起脸骂他一顿,导致小家伙轻易不往宋平跟前凑,反而和胡阿婆明洛走得更近。


    没办法,宋家待奴婢的氛围相对宽和轻松,自由发展野蛮生长的空间太大了。


    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


    奴仆也会闻风而动,见缝插针地寻求自己的未来。


    第175章 伙伴


    城南一处看似闲置的院落中,存在比尘埃更低微的一群半大孩子正惶然无助地聚在一处,眼神麻木又专注,分食着有些肮脏的馒头。


    不知是谁喊了声‘狗娃’,不少人眸中浮起些许情绪。


    “娃子!”有人反应过来,喊得更响亮了。


    狗娃也好,娃子也好,落进平娃耳里都有不真切的距离感,仿佛千里之外,又好似近在咫尺。


    是他久违的曾经。


    他又幻听了。


    平娃自然而然地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着鞋履,是一身连半旧都算不上的寻常衣裳,甚至还有些偏大,边角处磨得褪色。


    再往下是顶得略微难受的鞋头,自打在娘子身边混出了头,跑腿办事的多了,鞋子也比从前容易坏,这是他来宋家后的第三双了。


    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


    不过换了个主子,摁了好几个手印,然后走进了宋家,自此吃不饱的肚子顿顿有了满足感,衣衫不能蔽体的情况再不会发生了。


    是的,他这会儿有模有样地随着中人看部分行商急售的商铺,而其中极小部分人除了东西二市的铺面,还有其他处的院落民宅。


    “平郎君,这宅子占地够大吧,足足有五进呢。”中人殷勤地陪着小意,整张脸笑得眉飞色舞。


    平娃到底是历练出来了,这一个月来他不光被人喊过郎君,连称公子的都大有人在,他被这中人喊了一路,早便习惯了。


    “那院子里有不少人……”他拧着眉看向栅栏简陋做成的院门。


    斑驳脱漆的木门后,似有一片熙熙攘攘和窃窃私语。


    依稀听到了自己的名儿?


    中人一听忙笑道:“实不相瞒,这蔡阿郎是某这儿的老主顾了,这些年在长安的田宅屋舍都是某代为打理的,多少知道点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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