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左右皆无人了。


    来人自是丘英起的心腹亲随,晓得事关重大,忙不迭下拜叩首:“还请刘公早作准备。”


    是的,丘英起没有自作主张地出主意,仅仅是派人来示警。


    毕竟论身份地位,或是年龄资历,他俩都不是一个水平线的。


    “周家人都安置在何处?”刘文静负手立于窗下,始终没有正眼看过此人。


    “都在城外的一处庄子上。”亲随有一答一。


    刘文静没再外露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轻描淡写道:“且回去罢,事情某晓得了。”


    亲随是个懂事的,乖觉地跟着人去领赏了。


    裴寂所料,的确半分不差。


    自始至终,刘文静都懒得遮掩什么,他对于圣上用人的姿态以及朝中部分官僚的任命,确实存在明晃晃的不满。


    凡是与他共事的,或是朝夕相处的下人奴婢,皆可猜得一二。


    连被丘英起视作‘机密’的通风报信,他都能大大方方地公诸于堂上,丝毫不怕落人口舌,传来传去变了形状。


    真到万一之时,不是给自己平添几条罪状吗?


    果然,到了晚间,正事议毕,秦王果真与刘文静说起了这桩事。


    他的切入点也很刁钻,比起是刘文静身边谁起的歹念,他更关心是谁不远千里地送温暖表忠心。


    “丘英起?”秦王对这名字颇为陌生,日益成熟的面庞上自然现出些许疑虑。


    书房内长孙无忌亦在,闻言含笑道:“是丘将军的侄儿,两月前刚补了王府里的缺。”


    秦王当即了然,眉宇微有松动,丘行恭是他初来乍到渭北便归顺之人,两年功夫下来,算是表现亮眼,能力忠诚双管齐下。


    大概率,这侄儿也是走了他叔的门路,方在王府里谋了个一官半职。


    算是半个自己人了。


    “如此倒没什么不妥。”秦王心念一转,复又对保持沉默的刘文静道,“刘公可有什么说法?”


    是言过其实呢?还是真假参半?


    刘文静对上自然是有些讲究的,当即拱手答话:“并无多余说辞,那日也是刘某酒多,一时和文起兄多说了几句,不成想终究落了话柄。”


    秦王拧眉追问:“连斩裴寂的话语都不作假?”


    刘文静只维持了一瞬的静默,颔首道:“隐约记得那日夜间还拔了剑,应是真的。”


    这下不说秦王,便是在旁的长孙无忌都肃起了脸。


    “可有他人晓得此事?”


    刘文静不是没意识到气氛的凝固和秦王的慎重,可惜事到如今,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连相隔数百里的长安都有人往裴寂府上去卖好,何谈其他,怕是到处都是筛子,处处皆有心思。


    “大王不必为某挂心。大不了往长安城里走一遭,总不至于为了区区言语小题大作……”刘文静嘴角稍稍淌出零星苦涩,却是给了一句心底话。


    说到底,不过些屁话罢了,怎么发作全看圣上的心思。


    “恕在下插嘴,敢问刘公那日莫不是另有事涉朝政的言语呢?”长孙无忌冷不丁插了一句,眼神略为复杂。


    算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秦王自然而然地望向了一直保持着异样情绪的刘文静,这个与自己差了一截辈分,却格外契合、认作至交知己之人。


    第173章 五月


    连停留在表面交情的裴寂都自诩摸清了刘文静的性情,何况是他。


    他对刘文静那份骨子里的自傲与清高了然于心。


    对朝局、对政事乃至对百官,对陛下……心存不满,侃侃而谈,发表一番居高临下的见解危言。


    称得上司空见惯。


    因为连秦王本人,都听过不下数次。


    刘文静也没出乎他的意料,如实作答:“大约是有的,奈何那日酒醒后便忘得七七八八,这会儿更是什么印象都没有了。”


    话到这份上,再说又有什么意思。


    无外乎此事会不会宣扬开来,会不会被借题发挥……秦王亦不再追问,又就近日整军操练的事宜和刘文静大致论了一遍。


    眼下长春宫附近的兵马,大致分为如下四部。


    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秦王本部。


    这所谓本部,即早早跟随秦王府的一应将官,例如侯君集,例如丘行恭。此部器械最全,军资最齐,披甲率也高得吓人,战斗力最有保障。


    其他几部,算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


    比如平定西秦时的降将,翟长孙。


    其人在薛仁杲身死,其他降将被李渊砍了后基本领了所有陇右的降兵,统总五千左右,因着地处产马区,骑兵比例是四部里最高的,机动性也强。


    之后是程知节,秦叔宝所领两千余兵,这部分兵马,来源也很驳杂,有这两位的亲兵亲随,也有瓦岗的旧部,还有极少数隶属于王世充的士卒……最后还有一点骁果军的成分。


    没办法,像秦叔宝,初为隋将来护儿部属,又从张须陀镇压起义,后来降了李密,成为瓦岗军的一份子,接着因李密不敌王世充,他自然成了王世充的下属,兜兜转转,在窥得王世充为人奸诈、毫无诚信后,仓促西奔,归顺了李唐。


    当然,这看起来比吕布还要夸张的四姓、五姓之人,是不是真就道德水准低下,见风使舵,小人行径了?


    自不是这么算的。


    起码在唐时,多数人对武将的要求,远没有后世那么苛刻,甚至可以说,关羽之所以成为中华忠义一肩挑的代表人物,就是他自始至终都将忠诚放在了生命之前。


    至于吕布……


    若不是因他屡屡背刺的行径,大抵也不会如此出名。


    乱世之际,一降再降,屡败屡降,太常见了。


    真要说,也只能是秦叔宝际遇不好,眼神一般,若是一上来就能跟个天选之子,哪里用得着辗转飘零,几度更姓呢。


    和他同谋同逃的程知节,眼光上比他强上不少,且这两人真要论一个主次,大约也是程为主谋,秦为帮衬。


    这部分说完,最后一部分就是最新的降将,被李渊赐姓为李的李世绩。


    他手下兵马大部分是瓦岗军的残余势力。


    李密被处死后,李世绩基本接手了瓦岗先前的属地和余众,并被李渊赐予官职、爵位、金银和姓氏,好生练兵对抗王世充。


    这部分兵马同样不俗,人数也多。


    林林总总,不算征发的辅兵民夫数量,战兵甲士总计五万多。


    大部分都是陇右陕东道地区的降兵。


    可谓是一言难尽。


    “任重而道远。”长孙无忌不免轻叹。


    刘文静并未对丘英起辛辛苦苦慎重其事的通风报信多么上心,他很快将其抛到了脑后,反而论起裴寂自请带兵的事。


    “这次陛下多半会否。”


    姜李两路大军战败后需要收拾安抚处理的事儿太多了,好在这两位命大尚且收罗着残兵退了回来,军队的轮廓和底子还在。


    “总有人得去,我决议再上奏请战。”秦王表情淡淡,眉眼间迸发出夺人心魄的锋锐和少年气息。


    长孙无忌先是觉得不妥,又换了个角度去想。


    “大王,陛下不至于……”刘文静有点艰难,他一下体会了秦王的深层用意,就是潜意识里不觉得昔年关系甚好的陛下会被权力腐蚀到这种程度。


    话说了一半,他又觉得无可厚非。


    秦王身为儿臣,且是朝堂博弈里的暴风眼之一,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不仅是甘露殿,还有东宫的那位。


    “万一陛下准……”长孙无忌同样话说了一半,自动卡壳。


    是啊,陛下真准了不也是好事?


    总比枯坐在这里来得强吧。


    “如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刘文静同样没什么好主意,李渊把他们打发到这里来真是太合适了。


    不仅远离朝堂,而且远离战场。


    所有消息全部滞后,无法发挥任何主观能动性。


    简直算得上养老日子。


    他们没什么关系,只是太消磨秦王的心性。


    他瞄着上首沉静如水的秦王,又觉得或许这也是一桩好事,年少而权重,容易导致心性上的自大和狂妄。


    他们这些底下人说不来什么,由陛下和东宫来做这个恶人,着实再恰当不过。


    *


    五月到来的时候,长安城的气氛已不比年节那会欢歌曼舞,人人畅想在李唐大展一番手脚和抱负的理想光景了。


    无他,石州总管刘季真在和宋金刚打了几个来回后,竟达成了‘和平共处’的不战约定。


    这一变相反唐,性质严重的举动自然被其他忠心李唐的臣民告发,不过姓刘的原本就是依附突厥自立为王的野心家,压根没啥心理负担,瞬间倒向了在并州势如破竹的刘武周,和宋金刚那叫个言笑风声,握手言欢。


    这是座在晋阳西南角的州郡,刘武周的意图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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