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的院落中,处处是他未曾见过的欢欣,人人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还有从来严肃的父亲,这会儿坐在上首,满面红光。


    丘英起一如从前地行礼问安,抬头便见还看不出身形的朱氏欢喜不尽地垂眸看着自己的肚子。


    “听闻母亲有了好消息,儿特来恭贺。”他强迫自己带了笑意。


    这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反感,毕竟内心深处他也只觉得生母才是阿娘,朱氏想要自己血脉的心情可以理解。


    “才不到两个月。”接话的居然是丘师则。


    丘英起更默默无言,在他面前从来不苟言笑的父亲,此刻完全是冰山消融,春暖花开的模样,演都懒得演了。


    可见自己的存在是多么可笑。


    上首的两人很快说到还在里屋开药方的宋医师,可能是心情过于飘飘然,丘师则生平第一次抛弃了被他奉为圭臬的行事准则,和颜悦色道:“英郎对宋娘子可是有意?”


    没办法,一旦有了嫡出的儿子,继子就要靠边站了。


    那么继子的媳妇也就不再是他丘家的门面代表,网开一面又何妨。


    丘英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今儿都是怎么了?


    一个赛一个地直肠子说话,他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是高兴傻了?”丘师则还有兴致说笑一二。


    朱氏帮着说话,笑睨了这继子一眼:“英郎从来稳重,这可是事关后半辈子的要紧回话,自要思量仔细的。”


    没等丘师则附和一二,丘英起沉声道:”是儿先前思虑不周,给母亲添麻烦了。”


    他向来不理解出尔反尔这四个字,这回吃了哑巴亏,倒是不悲不喜起来。


    丘师则万万没想到会这么个答案,笑意微敛的他扭头看到了朱氏的满脸错愕,更加确定了继子的反复无常。


    他恢复了一贯做爹的威严,端正道:“父母跟前,莫要胡说,更不用遮掩。你可想清楚了?”


    “儿都懂得,宋娘子处是我孟浪了。”丘英起知错就改,他是万万不可能娶一个旁人的婢妾作正妻的,实在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


    “好好。”丘师则从来趋利避害,坚信利益胜于一切,眼下看精心培育了多年的继子幡然醒悟,多少有点欣慰。


    他本想借着东风成全一二,那宋家娘子名声渐起,且和宫里多有牵连,医术也很不错,起码眼见为实地让朱氏老树开花地有了身孕,继子又自己中意,何必非要做恶人。


    丘英起没多留恋内室的一抹隐约身影,只俯首朝还没反应过来的朱氏顿首三次,便从容不迫地告退了。


    如此,这事儿便当作乌龙般过去了。


    大概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以至于过了好些年,即便丘英起娶的妻子贤良淑德,生儿育女,朱氏仍念着明洛。


    那时的明洛声名远播,几与孙思邈并驾齐驱,早已不是一贯钱能登门的存在了。


    朱氏的有喜使得明洛成为了当家娘子圈的红人。


    不要以为三十来岁的女人就安心在家做祖母当婆婆了,也有丧子丧女和朱氏一般的,有些抱养了妾室的孩子,有些过继了个男孩,反正走不出来想要个亲生儿子的比比皆是。


    明洛只感觉现如今完全可以在自己的诊室上挂一个不孕不育的牌子,元郎再次发挥了作用。


    毕竟除了女人不开怀的,男人使不上劲的也不少。


    有户人家最<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原配多年不开怀又特别善妒,婆家在忍无可忍后,最终以和离收场。


    结果呢?


    原配转年嫁了个鳏夫,三年抱俩儿女双全,周岁宴时还给前婆家发了张帖子,简直能活活气死人。


    事情到这儿结束了?


    自然没有。


    本着一定要争一口气的原则,前夫是越发勤勉,力气都快使到平康坊去了,等前妻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终于有个娘子抱了个男娃说要认祖归宗。


    咋说呢?


    但凡是个明白人都懂,纯是自导自演给旁人看的一出戏。


    男人快要三十岁了,膝下再没儿子撑场面,兄弟怕要时不时地打秋风,父母处也没法瞑目。


    人家认了命抱了个男孩回来养,后又娶了个菜农家的女儿作媳妇,搭伙将就着过。


    面上好歹过得去了。


    有妻有子。


    菜农呢?在收了不会生孩子的女婿一笔巨额彩礼后,听说了明洛那‘超凡化境''''的医术,良心发现,极力建议女儿带着女婿去瞧瞧,万一有了呢?


    明洛按着常规,夫妻俩分开提问,免得彼此顾忌,不说实话。


    “挺好的,两三日一回,还夸我屁股翘。”听听这直白的言语,不愧是最为开放的朝代,这会儿就初显端倪了,明洛露出礼貌的微笑。最后半句太多余了。


    你们夫妻俩的床笫私语,她可没兴趣。


    第153章 齐王


    “还有其他两个奴婢,一个大我三岁,一个大我五岁,肚子都没动静。”菜农的女儿胜在年青,且是老人家口中好生养的身材,整个人很有富态,一张如满月般的脸盘子。


    “月信吗?挺准的。四五日就结束了。”她谈吐质朴,市井气息很重,又贴心将俩婢女的情况也说了。


    全部身体康健,月经规律。


    明洛心下了然,只等元郎和那位倒霉催的男人。


    不要以为这个时代只压迫女性,生不出孩子的男性一样下场惨淡,如果说女性还能以做小伏低,养别人的孩子勉强度日的话,男人真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往大了说,是对不起父母宗族。


    往小了说,你百年后的家财咋办?谁来给你死后摔盆上香?甚至用不着你死,等老了就晓得厉害了,兄弟的儿子各个年富力强,多得是让你把钱乖乖吐出来的办法。


    和预想中的形象不同,一个衣着平整,鞋履干净的男子由元郎陪着从另一处走过来了,眉眼温润,五官端秀,还挺有卖相。


    虽说气质风度上肯定和大家养出来的翩翩公子差了好大一截,可市井里,这是独一份的君子如玉了。


    难怪生不出孩子,也有好人家的闺女愿意嫁,还满心满眼地扑了上去。


    明洛等这对新婚的小夫妻腻歪完,方请他们落座。


    “还请这位先生调理上一段日子,三个月的功夫。”明洛主要想看看,这是先天性的呢?还是有挽救余地的?


    “三个月后就……”圆脸娘子猛地亮了眼。


    明洛只淡笑着:“我不作保,所以只收药钱,不收诊金。”在她的主张下,挂号费,上门费,诊金,药钱成为了四项独立的收费项目。


    像这对夫妻,收两个挂号钱和一份药钱。


    “那万一好了呢?也不收吗?”圆脸娘子问得十分可爱。


    明洛更是姿态高贵:“那是你们的缘法和造化,和我干系不大。”


    “听着挺像糊弄人的滋补药。”声如其人,也很柔润悦耳,就是话意不太好听,一开口就质疑起了明洛的药方。


    哟,久病成医,水平不错嘛。


    明洛心底赞了一句,光棍道:“那先生看得出此药和彼药的区别吗?”都是补药,可不见得药材一样。


    对方大概没见过明洛如此做派的医师,微愣一下后方仔细看了遍具体用药:“我并不精通药理。”


    “那先生要吗?”药钱上他们医馆赚得不多,明洛向来随病人的便。


    “你们这儿药价如何?”


    明洛差点绷不住神情。


    果然,人都是有反差的。


    明明外观上比市井俗人高级好几个档次,换身仙侠风的白衣,分分钟赚足上街的回头率。老天爷又赏饭吃,给了和形象相符的好嗓子,偏偏是个脚踏实地,好生过日子的实在人。


    还会比价诶。


    明洛径直吩咐元郎领着他俩去看药柜上的牌价,他们家可是明码标价,不玩虚头八脑的。


    这日,长安街上有十分轰动的人马从遥远的并州打马而来,府衙也出动了一列列卫兵立在道旁在维持秩序。


    明洛忙完一阵后,派平成出去打听。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后,每个男奴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角色定位。最大的早上就呆在家里,帮着胡阿婆干粗活,午后喂马刷马,听宋平的差遣。


    往管事方向培养的徐顺则领着媳妇儿女在丁家忙活,除了特定的活儿要雇佣工匠来做,其他类似洒扫清理的杂活都做去了。


    平田在认字上悟性最好,跟着宋平在医馆忙活,算有半个学徒的待遇。平娃也不差,跟在明洛左右跑腿,时不时有些甜头和便宜能占。


    最小的平成,在适应了宋家相对宽松的日常生活后,本性中的灵动活泼逐渐体现出来,明洛直接给他派了个游手好闲的活。


    打听消息。


    在没有微博新闻网络的时代,明洛只能依靠纯人力的打听充实自己的消息库。


    “是齐王回京了。”平成还是非常争气的,送回来了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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