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好好活着?


    底层女子,贞洁清白是不值一提的奢侈品。


    “我给你寻两个家丁如何?有身手和来历的,断不会做下乱七八糟的事。”丘英起瞥了眼比他矮一个头的平娃,又寻思着方才在宋家看到的两个迎门小厮,加一块也不够他打的。


    明洛是想要的,可……


    他们算什么关系呢?


    “都尉,你用不着这样费心。”明洛微笑着拒绝了。


    丘英起静默了一瞬,方抬眸凝视着她:“我担心你的安全和遭遇。”东奔西走就算了,还时不时走夜路,不搞几个有能耐的家丁护着,出意外是很容易的。


    这在古代算是十分了不得的告白了。


    明洛想了想他刻意为碗娘寻的亲事,还是委婉提醒:“都尉,我家情况您也看到了,正儿八经的平民百姓,祖上数多少代都没出过啥官,基本就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也就这几代稍稍争气了些,混进了长安城。”


    “我清楚的。”丘英起颔首道。


    他又看了圈四下:“这是你家新买的宅子?”院中堆着不少木料土料,砖瓦什么的都很新,垒得很齐。


    明洛很高兴他主动转了话风,忙不迭道:“是的,大宅子住得舒坦,尤其家里新买了四口奴婢。”


    “我在过继之前,住的宅子还不如你家的,在长安城东几十里外的一处小山沟里。”丘英起语调一如既往的漠然,眼里却升起几缕难得的温柔。


    第151章 说清


    他终究是幸运的,有个爱他的母亲,拥有一份贫穷而不缺温情的孩提时光。


    明洛决定搬出杀手锏,她组织了下用词,轻声道:“你好歹是来历清楚,有家有族之人,我之前的经历,你都不清楚,还敢来接近我?”


    周围静极了,唯有大水缸里残留的两尾鱼发出时急时缓的游动声,边上的盆栽早落成了光秃秃的枝干,满目荒淡的院中稍稍还有点颜色的便是堂屋口边贴得整齐的对联了。


    “我有猜过,你可是哪家逃出来的奴婢?”


    丘英起语出惊人,声音却压得较低,保证在门边低头的平娃不会听到。


    明洛连否认都觉得多余,内心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怎么是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猜出来呢?


    明明她脸上没有刺青,身上也没带着奴婢气息啊,她难道看着很奴颜媚骨,卑躬屈膝吗?


    “哪家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丘英起自然而然地问了句。


    明洛言简意赅:“天潢贵胄。”


    她难道还敢说出来吗?


    “都尉,我非完璧之身,与你之间实属没什么可能。之前一直没告诉你,一是没有合适的场合,二是觉得没有必要,这会儿说到这里,我也不瞒你了。”


    明洛是以一种过分平和的语气说出这样的事实的,封建父权下的女子从不属于自己,从身到心皆如此。


    受现代教育长大的她固然没那么三贞九烈,视清白为根本,但对着一个有意于自己的男人说出这些话来,也费了一番功夫,心里多少有点苦意。


    她很多次的想,这样的世道和规训下,真的有发自内心欢快的女子吗?


    她无法想象。


    丘英起刚刚浮起的一些温软之意被她这几句话打消地七零八落,只是明洛的话语太过直白,连给他一点琢磨品味的余地都没留。


    非完璧之身?


    这可和碗娘的二婚截然不同。


    尤其丘英起见过多少大户人家的做派,拿婢妾待客送人的比比皆是,与家伎有什么分别。


    年老色衰后被主家嫌弃的,好点的许她自赎,差点的再卖去什么酒楼卖酒卖笑,城南墙脚跟下的那群私娼都怎么来的?


    一层一层从最上层淘汰下去的。


    换句话说,丘英起点破她的身份,又从她口中得知了具体情况后,明洛被多少男人睡过这一疑问句,就成了个只差填数字的肯定句。


    唯有数量上的问题。


    “真对不住了。不知阿姐的婚事,都尉您是许了邱家怎么样的好处?”明洛看他脸色一变再变,心神被震撼地都退了一小步,心底竟也弥漫开本不该有的羞耻之心。


    是她寡廉鲜耻吗?


    是她应该自尽吗?


    不该是这样的。


    丘英起不愧是受正规教育长大的世家子弟,他很快停止住了脑海中那些侮辱人的联想,可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再也合不回去,也无法以从前的眼光去看明洛。


    自始至终他都以自己的价值观来实现自己陡然生出的念想,要争取家里长辈的好感和同意,要迎得宋家上下的好评和喜爱,以及得到明洛本人的首肯。


    这都是正妻的待遇。


    与之对应的,也要明洛以干净的身子,全身心的嫁给他。


    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正经娶的妻子早先不知在哪户人家给人做过婢妾,乃至供人取乐赔笑的家伎?


    太打击人了。


    明洛没有再接再厉的道歉,毕竟直觉里的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吗?这会儿说清楚再好不过了,否则等这丘英起真说服了自家长辈,难道等纳采的提亲队伍来了再说吗?


    眼下就是正正好的时机。


    她没做错的。


    努力给自己打了打气后,明洛继续道:“都尉,真的万分抱歉。”尽管反复告诉自己没错,可话一开口,还是只有对不起。


    看丘英起久久无法言语的模样就晓得,这是多么晴天霹雳的噩耗。


    “你——”丘英起面容紧绷,双唇抿得快要分不开,积年累月的礼数告诉他不能对明洛接连两次的道歉无动于衷,可甫一开口,舌头就有些麻了。


    他收拢住心神,声音微哑:“我知道了。”


    明洛等得就是他这几个字,传达到位,她也不在这儿杵着了,省得再闹出些无法收场的事儿来。


    丘英起望着她几近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迟迟没有后续动作。


    先前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认为是她为了推开他编造出来的胡言乱语。


    可她离开的样子,看得出来心里比他并不好受,也是忍着十分强烈的羞耻心与他开诚布公的。


    是真的。


    丘英起再次心痛地闭上了眼,咬紧了下槽牙,不多时便吃到了一股铁锈味。


    “都尉。”


    可能过了太久,丘英起听到了一声自家小厮的叫唤声。


    他不免露出一丝苦笑,要知道,他身旁从不留没规没矩的奴仆,这也就导致当值的随从家丁比他还要苦大仇深,生怕笑着张脸显得太过随便,丢了差事。


    而需要家丁来提醒自己,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丘英起千辛万苦地整理着破碎了一地的心,等晚间骑马归家,却在进门的车马停留处看见了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辆,尤其车帘上的纹路,不会错的。


    是母亲身子不好了?


    还是有孕了?


    两个念想同时蹿上他的脑海。


    于情于理,不管是哪种,身为人子总要去探望一二,问个安啥的。可这日,丘英起说什么都不愿去朱氏地方偶遇了。


    没等他逃回自己的院落,有老太君身边的得力嬷嬷守株待兔着他。


    “英郎回来啦。”


    亲切的话语一点没能缓解他残余的难堪。


    他低头嗯了声,不似平常虽然冷漠但礼数周全。


    嬷嬷是个和善人,并没有因此小题大做,反而劝慰道:“英郎心里不舒服不打紧,但过会儿去了正院可得稍稍笑一笑,否则传出去又是一场是非。”


    有婢女捧着衣鞋候在一边,丘英起看了她一眼,恍惚又想起明洛。


    她从前干的也是这样的活吗?


    第152章 有喜


    眼明心亮的嬷嬷一时也没看明白,这婢女是老夫人赏的,给英郎知人事用的,平常没见她多讨郎君欢心,首饰衣裳都与其他人无异,今儿是怎么了?


    “英郎谢嬷嬷,过会儿便去。”逃避是没有用的,指不定他待会儿去明洛已经走了呢。


    嬷嬷又低低笑道:“那宋家娘子也在呢?是英郎自己看上的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


    搁从前丘英起还不顺水推舟地拜托她在老夫人旁敲敲边鼓,这会儿却只感到一阵浓浓的无力感,以及命运弄人的荒唐。


    一时间,他竟觉得老太太门当户对的论调十分有道理。


    嬷嬷体察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不解问:“和嬷嬷还不说实话吗?娶妻是关乎下一代的大事,也是一辈子相伴的要紧人,不好马虎的。”


    “嬷嬷,没有的事儿。我又打听了下宋家的情况,先前是我弄混了。”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他似乎从一开始,也只是被对方的美色所吸引吧。


    尽管宋明洛身上,还有诸多除了相貌好之外的闪光点。


    事已至此。


    他再次看了服侍他一年有余的婢妾一眼,心平气和地展开了双臂,由着对方宽衣解带,换上一身更家常的长袍,又摘了微紧的幞头,重新束了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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