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追了一句:“这礼数…一般民女做不出来。”
明洛心头一紧,只好用一个事实来掩盖另一个她不欲人知的真相。
“公主应也看出来了,我是有心巴结你。礼数什么的,都是之前在长安城里看人偷学的,但凡有心,哪里能学不会呢。”明洛继续胡诌。
李秀宁悠然扬眉,眼波一转:“巴结我图什么?至于偷学,你在哪儿偷学的,说说看。”
越描越黑。
明洛一个头堪比两个大,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光棍道:“公主尊贵,我身为平民总想过好日子,巴结贵人很正常啊——”
“那么为了能巴结上,当然要努力包装下自己。”
“真义正言辞,堂堂正正啊——”李秀宁简直想鼓鼓掌。
明洛不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反讽和感慨,只是二十一世纪锻炼出来的‘厚颜无耻’哪里会因为这一点点的打击就溃不成军,她不禁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公主见笑了,我每日所想,不过这二三事。”话已说开,明洛反而怡然自得,神情上也自然了许多。
李秀宁转眸一笑:“那看来此次随军,收获颇丰了?”
明洛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称不上。只得了一份不大不小的赏赐。”
“嗯?”李秀宁牢牢看着明洛,兴致盎然道,“你说说,也好给我打个样,寻思寻思预备赏你些什么。”
明洛一下来了精神,贝齿分明地粲然一笑:“绢帛百匹。”
十一娘扑哧笑了,指着她道:“公主看到没,她一提赏赐,笑得真好看。”
李秀宁几要被她逗得捧腹,又念及其中尚未成形的孩儿,内心柔软不已,看向明洛的眼神里不免含了一缕如珍珠般温润的柔光。
第43章 姐妹
“好了,此番你也算立功。不仅替我挡了一跤,又经你口发现身孕,重点是你性子机敏讨我喜欢,不似有些人动不动地下跪磕头,说话磕磕绊绊地不利索。”外头还有人候着他们,不能太拖沓了,李秀宁一面张望着车窗外,一面盈盈含笑。
她笑意阑珊:“你是叫阿洛,是吧?”
“嗯。”明洛点点头。
“这会子真乖。”李秀宁唇角一扬,“多大了?及笄没?”
“十五了,算及笄了。”明洛认真作答。
“这样吧,绢百匹是你应得的赏赐。”李秀宁看她神情微凝,双耳竖立,不由得拖长了语调,存心逗一逗她。
明洛却十分知足,欣喜不已,就要下拜叩谢。
“诶诶,还有呢。”她掩唇笑道。
明洛果不其然地停住了,抬起亮晶晶的眼,巴望着看她,堪比路边乞食的小狗仰头看着分食的好心人。
“你这模样,真就差条尾巴了,知不知道?”李秀宁半叹了口气。
明洛有一说一:“公主,我恨不得给您摇几下的。”
“行了,行了。今日被你哄得够开心了。”李秀宁端过十一娘捧来的一盏牛乳,慢慢抿了两口后道,“你眼下这般年纪,是打扮的最好时候,回去我直接命人去库房收拾点适合你这样小娘子的首饰出来,新旧款式的,想来你也不挑。”
李秀宁一边说一边细细看她五官,再次展颜道:“你生得真标致,就算戴着那遮脸的面罩也看得出美人坯子的形状。”
明洛是一点不想夸耀自己的相貌,毕竟她的身份实在太低微了。
在史书中就是在路边可被人‘得之’的姑娘家。
不过平阳公主的善意她还是清晰无误地感受到了,明洛回以个甜甜的微笑:“多谢公主心意,来年肯定生个白白胖胖的金童玉女。”
“还有呢。”李秀宁性子舒朗明快,不喜扭捏造作,看明洛这般对答如流、不卑不亢的人也就格外顺眼,自然出手大方,“你家既开药铺,索性往后公主府的寻常用药皆由你包办,如何?”
明洛先是一怔,又马上意会了她的话意。
这当然不是指她有资格给公主看病开药,而是公主府一应宫人随从的诊治和用药。诊治大多时候有专门的医官,无非是药材的增补入库。
这可不光是赏赐二字能覆盖的了。
确切来说,就是攀附。
“高兴傻了吗?”李秀宁睨她一眼。
明洛深吸了口气,盈盈朝她一拜,郑重道:“公主抬举我了。方才是我经历的事儿少,脑子转了几个转才完全懂得。”
“明白就好。”李秀宁是懒得听恭维话的,今儿这般大发心性,一是赏她有功,二是赶上有喜,三是喜她性情。
但也仅此而已了。
明洛这一扶挣得盆满钵满,捞了天大的好处,一下马车便欢天喜地地快步往阿耶处走去。
碗娘趁着她离开的片刻功夫,同宋郎中大致打听全了明洛的情况,她心思又浅,情绪都歇在脸上,好在这其中几乎没有憎恶防备。
“阿耶,姐姐。公主亲口说的,日后府上一应的寻常药材,都往咱家药铺进。”明洛兴奋而雀跃,笑意荡开在眼底。
宋郎中一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碗娘却咽下诸般疑惑,不敢置信:“哪个府上?公主府吗?”
“嗯。”明洛干脆地应了声,又把其余赏赐一一道明,留心着碗娘的表情,居然也是百分百的喜上眉梢,丝毫没有芥蒂的模样。
她是不介意有福同享的,前提是嘴脸不能过分丑陋。
眼看着碗娘几乎复印了宋郎中的心肠和性情,她也就释然了。
“阿洛,我随公主去了。阿耶还是得拜托你照顾。”碗娘眼看柴绍和公主一同登车,随行人员纷纷各就各位,微微拎起裙摆,往另一方向而去。
明洛笑道:“姐姐且放心,咱们长安见。”
不枉她大着胆子多嘴,将碗娘继续滞留在公主府。
府中有人好办事,比两眼一抹黑强。她都不知道公主府的门在哪条街上开呢。
短暂的重逢后,父女又分别了。
“姐姐好运道,兵荒马乱的要紧关头遇上了平阳公主。”明洛边走边叹,垂眸看着自己快要顶破的鞋头。
宋郎中轻装简行,来时的负重窦分担给了马匹,感慨不已:“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气运,也不枉孩他娘时不时在往寺庙祈福还愿,烧香拜佛。”
还挺有用。
尤其在丧子之后,碗娘可是他俩的唯一骨血,就算不能传宗接代撑门立户,但在情感上的慰藉作用也是无可比拟的。
平平安安就是天大的好事。
“阿耶有问姐夫和孩子们的情况吗?”明洛问得有些小心。
还沉浸在失而复得长女之中的宋郎中黯然摇了摇头,稍作思虑后苦涩道:“八成不太好,碗娘鬓边添了几缕灰白,她这年纪不该啊,去岁还是没有的。”
“那就真的是公主大恩了。”明洛唏嘘道。
“阿耶问过碗娘,公主仁慈,没把她们没为奴籍,都只是暂居公主府上的平民,这可是天壤之别。”宋郎中一语点出关键。
隋唐之际的奴婢,大抵是古代最糟糕的存在。
比起宋代的相对人身权,和汉代的无限可能,自魏晋到唐末,这最看重出身门第的数百年。
也是奴婢们最噩梦的时代。
要知道,便是唐太宗‘济世安民’‘民为重君为轻’这些堂皇之语里的百姓民众,仅指出身清白的普通人。
因罪没籍和世代为奴的奴婢们,不算人。
等同货物。
“阿耶宽心,姐姐来年就归家了。她若真亡夫丧子,此时归家反而触景伤情,又容易被左邻右舍各种编排议论,在公主府做事正好能转移下注意力,免得一直挂心于此,郁结在心。”明洛讲得头头是道。
其实她见碗娘的模样,大致上已从噩梦般的经历中走出来了。
假以时日,定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好些人打听过碗娘的情况,你阿娘每听一次,就回家偷偷抹一次泪。”宋郎中说不出地黯然,复又很快振作。
第44章 回家
碗娘都回来了,之前的也就不作数了。
“家长里短没办法的,姐姐要是听到肯定伤心。”
宋郎中难得附和地点头:“等碗娘侍候好公主的月子,归家也不迟。”到时再择选一位合适的夫婿,她还年轻,会重新有孩子的。
女人没孩子就是没依靠。
他和胡阿婆特别能体会。
还有碗娘提及的过继事宜……
“阿耶,姐姐要归家的话,咱们是不是得重新置办一处宅子?还要养马呢。”明洛憧憬着将来,浑然忘了宋郎中回京后预备马上和卢家议亲的有关事宜。
宋郎中也没忍心泼她冷水,只草草道:“先等赏赐下来吧。”
就这样,父女俩各自存着心思,随着大军进发,终在日落前到了长安城。
*
各营兵马大多原地解散,唯有一小部分沿着城墙往北门的禁苑去,分别之际,明洛和宋郎中作为随军医师中的‘当红炸子鸡’,竟收到了不少将士们的道谢及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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