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成婚多年,膝下唯有一子。


    虽说李秀宁身份尊贵,又有长子傍身,但这年头的观念就是如此,多子多福,开枝散叶,有身孕是天大的好事。


    明洛用余光觑着这位公主的神情,果见其在最初的欢喜后,嘴角微微下撇,陷入一种似笑非笑的怪异情绪中。


    爱孩子是天性。


    爱生孩子,那是有病。


    尤其观李秀宁的做派,显然是个关不住的。


    没怀孕时尚能穿便装骑马外出……一旦有孕,便又得在府中静养,骑马出城这样的放风是甭想了,顶多在坐稳了胎后去几趟寺庙祈福罢了。


    “公主,这真是为夫的过错,前三个月咱们得小心,莫要骑马了。”柴绍直接吩咐了人将马车拉来,又主动牵过自个儿媳妇的爱马,温声和李秀宁说道。


    算算日子,也有两月余了。


    大概是出征前怀上的。


    李秀宁眷恋不舍地盯着自己的马被随从牵走,望着远处徐徐过来的车驾很是郁闷,她对怀孕生子没什么排斥,但和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相比,被当做母猪关在府中的生活太难熬了。


    “碗娘,你既寻得家人,我也不多留你,且随你阿耶家去吧。”李秀宁揉了揉眉心,开口打发着人。


    碗娘全然反应不过来,短短一时间需要消化的信息太多,寻到了阿耶,却又多了个妹妹、跟了半年之久的公主有了身孕,自己却被公主开口劝离了。


    “公主殿下,姐姐能侥幸平安完全是仰仗您的福泽和善心,眼下您有孕在身,正是需要人侍候照顾,姐姐略通医理,又是女子身份,还请容许留在您身侧直到平安诞下小公子。”


    明洛瞥到柴绍对妻子打发碗娘的欲言又止,联想到一些稀碎的可能,还是通透明白地说了出来。


    柴绍当机立断道:“正该如此。”他与妻子道,“这妇人不是擅接生和侍候产妇吗?正好留到来年你月子坐好。”


    李秀宁动了动嘴角,似有些无奈,又有点憋屈,想噘嘴又觉得自个儿幼稚,硬是没应声。


    碗娘起先还愣在原地,被宋郎中轻轻推了把后恍然大悟,急忙道:“奴别的本事没有,只帮着不少妇人接生过,产褥之事上略有些心得。”


    柴绍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一心看着闷闷不乐的妻子,随口道:“听属下提过一嘴,说是公主带回来的一个妇人接生本事好,否则他那妻儿要一尸两命了。”


    “行吧。那就劳烦碗娘再侍候我一段日子了。”李秀宁可有可无地应了,神情上宛若霜打的茄子,恹恹地不行。


    “哪里敢当公主这声劳烦……”碗娘忙对上话,诚惶诚恐。


    李秀宁厌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其不要再说,眼瞅着大好的放风泡汤,时隔月余的散心沦落为了丈夫亦步亦趋的盯梢和守护,周遭宫人也变得虎视眈眈起来,什么舒爽的心情都荡然无存。


    转身离开前,她豁然想起那倒霉的肉垫娘子,不假思索问:“你叫什么名儿?”


    “公主唤我阿洛即可。洛水之洛。”明洛利落答。


    李秀宁最是喜欢说话利索之人,直截了当道:“算你替我挡了一下,且到车中来看看情况,抹点好药,别留了什么痕迹。”


    柴绍这时想起方才一阵的人仰马翻,和自己媳妇鞋履上的污泥,大惊失色:“刚刚是你从马上摔下了?”


    “哪能呢,这小娘子机灵,替我挡了一下,摔她身上了。”李秀宁仅管厌恶怀孕的种种禁忌,然而还是有些后怕的。


    万一真往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下,岂不动了胎气。


    柴绍面色一紧又缓和下来,眼风扫过在旁杵着的明洛,痛快道:“护驾有功,当赏。”


    嗯,等得就是这句话。


    明洛唇角都翘得不行了,有赖于面罩的作用,还是努力维持住了宠辱不惊的模样。


    “抢什么呢。我先看看人身上的伤情,好端端的小娘子,身上不好落疤。”李秀宁略有娇嗔地拍开了柴绍拉过来的手,比之刚才多了几分明快活泼。


    明洛愈发欣喜,仍咬紧牙关保持着镇定,随着平阳公主往车辆停住之处走。


    中彩票了。


    她第一次踏上了这个年代的‘豪车’,一辆看似平平无奇的大车。


    “脸上是什么?先解了。”李秀宁径直往角落一靠,舒展开了双臂,言语随意。


    第42章 礼数


    明洛乖觉地取下面罩,拢了拢鬓角处凌乱的发丝。


    李秀宁先看了她一眼,又忍不住凑近盯了她片刻,嗤笑道:“抹那么黑作甚,你长得挺俊俏的,眼睛鼻子多漂亮。”


    这听得不像什么好话,明洛大有掉入虎穴的惊悚感。


    似曾相识的寒意像是激荡的潮水般不断汹涌,记忆的碎片连结成若干暗夜里的恐怖场景和女人高高在上的倨傲与无视。


    难道又是一个郑观音?


    她忍着没下跪,勉力答:“我为女儿身,军中行走多有不便,故而才以面罩遮脸,以炭灰覆面。”


    “摔在哪儿?我瞧瞧。”李秀宁没过多纠结,直奔主题。


    明洛三两下脱了外袄和上衫,仅有一件胸衣在身,白皙如玉的肌肤映衬着手脸的突兀和黝黑,显得十分格格不入,而腰背之处因那剧烈的撞击呈现出一片骇人的青紫,两处甚至擦破了些皮。


    李秀宁啧啧了两声,说不出的意味深长,直吓得明洛一阵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


    “十一娘!”她往马车外唤了一声。


    厚实的车帘被人掀开一角,明洛只觉一阵凉意。


    “给她上点药。”李秀宁努了努嘴,示意道,“缎子一般的皮肤,别因我的原因给糟蹋了。”


    明洛摸不准这位公主的心思,老实巴交地没敢开口。


    “我记得那会儿你站得离我不近啊……反应倒是挺快。”李秀宁嘀咕了一句,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个违和感强烈的小娘子。


    不是特指故意抹黑的脸和内里肌肤的对比。


    而是一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第六感。


    首先是出现的场景,大军行进之处,几无女子存在。


    其次是表现出来的姿态,纵然掩饰得好,可李秀宁还是第一眼便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起伏,一言一行皆与旁人不同。


    所幸明洛不过只是一介微末女流,不值得她多费心思去探究,总不能是敌军安插在李唐的细作和探子吧?


    明洛则不动声色地咬了咬唇,她着实没料到这位公主敏锐至此,三两下功夫便几乎扒光了她的心思和面目—


    “娘子真白。”十一娘服侍平阳公主多年,笑着赞了一句。


    明洛抿唇不语。


    “你这小娘子怎么不吱声了,方才不是挺活络的么,能言善道。”李秀宁伸展了下双腿,闲闲倚在榻上,漫不经心。


    是难搞的主儿。


    明洛叫苦不迭,一颗心皱成了苦瓜模样。


    偏生面上还不能漏出半点来,她强撑着笑:“我性子有点跳脱,生平未曾见过公主这般的贵人,所以激动了些。”


    “那这会儿呢?我就在你面前,怎的还拘谨了。”李秀宁无所谓地一笑,继续和她胡扯。


    明洛艰难作答:“车中逼仄,公主又毕竟是公主,威仪尚在。”


    饶了她吧。


    阿耶说得没错,她就是被富贵蒙蔽了双眼,不管不顾地想扑上去。


    这些个贵人,哪个不是浑身心眼……与他们这般自小浸淫其中相较,自己太稚嫩了。


    李秀宁轻轻哈了一声,面上带出几分矜贵的笑意,一字一顿道:“胡说八道。”她扬了扬画得精细的长眉,“天家威仪下,像你阿耶和碗娘般的是常态,你可一点儿没有。”


    明洛无语,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比较装而已。”


    “嘿,还狡辩。”李秀宁越发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单手撑着下巴,继续道,“十一娘,听听她这对答如流,顺顺堂堂的说话,你来给她示范下普通人的应答。”


    十一娘伶俐地应了声,生动形象地支吾了一会儿,又吞吐着哆嗦着说完了一句话。


    主打一个畏缩结巴。


    明洛一脸目瞪口呆。


    “听清楚了吧…你要不也现学一遍?”李秀宁逗弄着她。


    明洛舔了舔自个儿的牙,含糊道:“公主原来这么爱打趣人。”


    李秀宁越发兴致勃勃,冲着十一娘道:“你听听,一般人早就跪地喊错了,她倒好,不光站得笔直,还一语道破我的恶趣味。”


    十一娘含笑看了眼明洛,顺着自家公主道:“公主慧眼。”


    “先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李秀宁看明洛傻愣愣地光着上半身,拧眉道。


    “嗯。”明洛不紧不慢地系好了衣衫,不经意地抬眸对上李秀宁盯视的眼神。


    她还是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个礼,预备告退。


    “哪儿学的?”李秀宁下巴微抬,淡淡道。


    明洛茫然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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