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行动迅速,明洛眼看着往中军方向过去,心下颇为不安:“阿耶见过大帅吗?”


    实在是唐太宗太太有名,以及那‘济世安民’的大名由来,连她一个学理的都知道诶——为防止冷不丁直呼未来大唐天子的大名,明洛向来信奉离中军和秦王越远越稳妥。


    “自是见过的。”宋郎中答得相当平淡。


    明洛喉咙一紧,复又认真地看了自家阿耶两眼。


    “喔,是因为大帅上次得的疟疾吗?”


    “不止是大王,那会儿营中情况惨烈,尤其是慕容(慕容罗睺)总管带的右虞侯军,得病不下四成。阿耶当时跟在左前军,和许多医师在中军一起给大王会诊过,还说上了三两句话。”否则刘公如何识得他一个老翁。


    明洛听得有些惘然,居然愣愣地问:“阿耶你之前没说过诶……”


    “哪里值得来提……儿是不晓得,这两天有相熟的将士来阿耶这处,说是高墌城外竟有一处京观,那会儿被俘的四五万士兵,都是被活活杀了的……”宋郎中愈说愈小声,含着浓浓的哀伤和无奈。[2]


    不等明洛理解好京观的意思,宋郎中又开始谆谆叮咛:“大王的病也好,数月前的惨败也好,都最好不要说起。儿可不许随便打听,否则犯了军中忌讳阿耶怕护不住你。”


    “儿肯定好好干活,阿娘还在长安等着咱们回去呢。”明洛乖觉应道。


    从右后军到中军不算远,各营间相当宽敞,而营内过道可以非常从容地跑马拉车,这就是平原扎营的好处,不用挤成一个六出花或者半圆形。


    明洛仅管存有一些好奇之心,但她压根没能闹明白这处大营统总有多少人,前后左右是个什么形状。


    这时候若是有个无人机来俯拍,大抵上是个方营。


    最通俗来讲,就是中军在中,左右前后、左右虞侯军依次以中军为中心,围成一个正方形,各军之间留有可以再扎一个营的空隙。


    新成立的医务大营就在靠近中军的右后军方向,明洛略略收拾出个条理后,便有其他军营的医师到了,又是一阵熙熙攘攘,你来我往。


    [1]. 为了防止有人嫌弃大王这个称呼,我来说明下。唐时一般称呼亲王为大王,极少有秦王殿下这般文绉绉的叫法,多用在太子殿下、皇后殿下等。皇帝在本书中称陛下。


    [2]. 京观:古代为炫耀武功,聚集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


    第9章 找对象


    营地驻扎在泾水河畔,高墌城对面。


    明洛借着大亮的天光遥遥看了眼高墌城的方向,只是她脚下既不是高台,也没有地势上的便利,如何能在万千营帐里凭空眺望。


    敌军大将叫宗罗睺,是个明洛完全不晓得的人名,她暗暗在心底给这位将领判了个死刑后,便老神在在、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家阿耶身后,按部就班地给伤兵敷药包扎,必要时候用一包麻沸散堵住人嚎叫的嘴。


    “宋郎中!”营帐门口传来声中气十足的叫唤。


    明洛仅仅用余光瞟了眼,便专心致志地继续捣药。


    是上次多看了她两眼的那位眼尖将军。


    而明洛打定主意低调做人,决不可在万军之中出什么风头,当什么女主角的。


    “赵郎中又何在?”将军和宋郎中低声吩咐了句,又扬声喊道。


    明洛被惊得险些手下一抖。


    这年头能在行伍混出名头来的人果真不俗,嗓门大也是种天赋啊——


    赵郎中并不在此营,明洛眼见阿耶跟在这位将军离开,按捺下心底浮起的不安,装作一副没事人模样般制药整顿。


    隋唐不是现代,多数人都是一天两顿饭。


    太阳升起吃一餐好去干活,太阳落下收工后回家再吃一顿好睡觉。


    而明洛藏了点干菜饼子,躲在帷幔后慢条斯理地填肚子。


    “阿洛……”


    阿耶回来了!


    明洛竭力掩饰着释然的神情,佯装平静地撩开布幔。


    “阿耶,咱们一起吃饼。”她乖巧地将怀中半个分给宋郎中。


    果然,一天两顿饭是违背人体科学的。明洛眼见宋郎中一声不吭地接过,吃得颇有点狼吞虎咽的姿态,先咽下了询问的打算。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还是吃饱肚子再说。


    “卢队正的箭伤敷好了?”宋郎中灌下两口水,问她。


    明洛答得自然,取过面罩戴好:“箭头扎得不深,就是位置有点偏。”


    “嗯。”宋郎中静默片刻,主动说,“刚才和赵医师一道被召去,是总管叫咱们拟出个应对疫病的法子。”


    疫病?


    明洛大惊:“又起时疫了?”


    这在军中,可是比什么都厉害的杀手锏。


    “不许胡说。”宋郎中责备道,他这便宜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口无遮拦,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就是叫咱们弄个方案出来。”宋郎中换了个用词。


    明洛琢磨了会:“这是防患于未然?”


    他可以理解,毕竟上次的大败主要归因于秦王的突发疫病。


    军中卫生环境差,医疗条件艰苦,一旦有了人传人的大规模疫病,纵是真龙护体,皇子龙


    孙也逃不过。宋郎中已渐渐适应她的各种新式用词,闻言微愣道:“便是如此。”明洛小心眼上来,刻意压低声音:“赵郎中怎么作答的?”


    宋郎中人虽老实本分,但不是个傻的,当即失笑道:“你阿耶不爱争这种长短,人前争风头的事不兴上赶着。”


    明洛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儿也是这般想的,这医务大营总要有个领头管事的,功是他领得多,锅也该是他背得多。”


    她只消和宋郎中平平安安地领赏回家,静待贞观的好日子就成了。


    宋郎中抬手轻轻在她缠住自己的臂弯上打了一下,皱眉道:“尽想些有的没的,上头一口大锅甩下来,岂是赵郎中一个人背得动的!”


    谁都逃不过。


    “他首责嘛。”明洛俏皮地眨了眨眼,又伶牙俐齿地反问,“秦王殿下不是嗜杀之人,就算有所株连,也牵连不到身家性命,阿娘还在家等着儿和阿耶回家呢。”


    这就击中宋郎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了。


    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养活的两儿却都接连过世,另一长女早早嫁在城外,由于战乱的缘故许久不曾见面,在这没有电话的年代,实实在在的生死未卜。


    夫妻俩相依为命地过日子,于宋郎中而言,胡阿婆是比什么金银财宝都珍贵的存在。


    是相伴了大半辈子的体己人。


    “阿耶方才在帅帐外等候召见时,听几位副将私下说话,这仗不好打,咱爷俩短时间内回不了长安。”宋郎中喟叹道。


    明洛早有所料,但面上还是顺理成章地浮现出些许震惊和失望:“年前总能收场吧?”


    这会儿才九月初,打到过年已是不得了了。


    粮草器械,将士的战斗力和军心……只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弭而已。


    宋郎中含糊地应了声,眼看有伤兵被马匹驮来,止住了多余心思,手脚麻利地起身准备。军营生活艰苦而磨砺人的心性。


    抬头是漫天飞尘,脚下是遍地黄土。


    明洛已十日没洗澡了,当然她也不敢洗。


    几里外便是泾水,她偶尔去上游处取水,时不时能听见下游处士兵嬉水打闹的动静。


    好在相隔甚远,她也用不着非礼勿视。


    “是小宋医师吧?”


    明洛正费力提着水桶,身侧传来一句试探性的年青男声。


    她逆光看去,男人一身戎装,半脏着脸,铠甲上残留着斑斑血污,应是前两日被她扎得嗷嗷大叫的那位卢队正。


    “嗯。”她哑着嗓子答了句,拎着水桶的手攥得更紧了。


    “宋郎中和某说了,某晓得你是女儿身,你不要害怕。”


    男人又自说自话,“某姓卢,名杰。是右营马军十二队的队正,在柴大总管麾下效力。”


    嗯,开头就非同一般。


    明洛脑子活络,很快联想到这大概是宋郎中挑中的女婿人选……?


    不得不说,这位卢杰虽军职不高,但相貌着实不错,即使皮肤因常年从军而被晒得黑中发黄,也不影响人浓眉大眼的五官长相。


    好歹是个平头整脸,四肢健全的棒小伙子。


    明洛秉持着这年头做姑娘家的原则,惜字如金:“卢队正好。”


    “不用那么客气,某年方二十,先头娶过一次妻,因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女儿。”卢杰很是殷勤地从她手上抢过了俩满满的木桶,晃动间洒了不少水出来。多么详尽又自觉的自我介绍。


    明洛默不作声地听着,余光不停觑着周遭的动静,生怕被旁人听去,慢吞吞地往医务大营她是低估,或者说是估错了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态度。


    比起明清时期的封建和拘束,宋之前真的……没有现代想象得如此苛刻。


    便是<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都出过不少二嫁进宫的皇后。汉唐就更不是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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