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洛总算走到太阳西沉,众人自在哨骑的来回奔走下就地安置,万幸宋郎中作为随行医师里的领头羊,有幸分到了大帐子的一隅。


    刚安顿不到片刻,明洛还来不及舒缓下自己的两条腿,就有士兵急冲冲来,嘴上嚷着:“哪位郎中给来上个药?”


    是的,古代行军堪比打仗,有时伤亡甚至多过作战。


    宋郎中作为这个大帐子的主事人,忙过来给这基层军官看伤,寻了张榻看好伤口,吩咐明洛将药箱取来,先亲自上药。


    “务必给缠紧了。”是处伤在小腿的皮肉伤,若在战时,这等小伤都是不配有个榻坐的。


    明洛早就准备下了细布制成的绷带,相当娴熟地裹好,冲这位军官颔首。


    “队头明日有空便来。”宋郎中十分赞同明洛不开口的行为,紧着吩咐了句。


    等到营中升起炊烟,宋郎中和明洛又打发走了十来个小伤旧伤过来看的将士,不少人都识得宋老丈,时不时地还能寒暄两句。


    有个士兵花一百文买了一罐药膏,还有个军官听说宋郎中此番照旧随行,因感念昔日恩德,特意送来一篓药材,好鼓励其继续发光发热。


    眼看着其他人都出去领食,明洛捶完腿起身过来。


    “阿耶,这还没大规模死伤呢……就咱们这些人能忙得过来?”明洛看着大帐子里的铺位,最多睡十人,另一些地儿要放医药用品。边上还有个赵郎中主管的大帐子,再外头是一些此次新随的军医。


    最多二三十人罢了。


    “这回打仗统帅是秦王殿下,底下几个行军总管,一个叫柴绍,这是大王的姐夫。另外两个是梁实和庞玉,其他的阿耶也不晓得了。


    咱们跟在中间,左右听从参军调遣就是,派咱们去管哪部伤兵就去,若是伤兵过多,自有专门的伤兵大营。”


    俱是在隋唐演义和电视剧里出现过的人物诶。


    明洛格外坚定了此战必胜的信念,除了个梁实她没半点印象,其他多少认识个名儿。


    要是柴绍的媳妇在就好了,明洛做梦都想去走平阳公主的路子。


    这可不是什么演义胡诌出来的故事,平阳公主作为和李建成、秦王一母同胞的姐妹,作为李渊的嫡女,同样继承了父亲辕门射鸟眼和弟弟未来一战擒双王的彪悍。


    当年为了呼应在晋阳起兵的娘家,直接散家资招亡命,从平安城潜匿去了西南方向的鄠县。


    那会的关中可谓造反成风,随便向山林里扔块石头,大约就能砸到一个山大王。这时候就看出这位公主的胆略和本事了。


    她先是开仓放粮,稳住了相当一部分的灾民和流亡之徒。


    再是挑硬骨头啃,步步为营打赢了一位看不起女人的胡人大王,最终得以将四五支志同道合的反隋兵马收入麾下。


    由于军纪严明、无得侵掠,平阳公主所统领的兵马很快被百姓接受,声势逐渐浩大,等她爹和兄弟渡过黄河后,这被后世称作娘子军的队伍已然有了七八万人。


    “这才是女性之光啊……”明洛每每念至此处都无声感慨,毕竟纵观整个中国历史,善庙算<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的后宫女性不在少数,然而能真正以血肉和刀剑来捍卫自己的巾帼花木兰却是少之又少。


    “麻沸散又被借去十包,怕是到时不够用了。”宋郎中趁着得空忙清点药材和器具。


    明洛看了眼自家阿耶,撇了撇嘴没敢说话。


    “你那会儿还扯了扯阿耶袖子,唉,不妨事的,都是救死扶伤,那麻沸散不是多名贵的药,给了也就给了。”


    听着阿耶这几句话中压根掩饰不住的长吁短叹,明洛忽的也没了什么争高低的心气。


    要不是宋郎中这等软善迟钝的脾性,如何能收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孤女作什么儿媳,却最后怕耽误了好好的小娘子,还是认作了女儿。


    她可得守护好阿耶的这份良善,不要被人欺上了头。


    “曼陀罗花北方难寻,多在岭南等地。可如今南边也打得稀巴烂,那些商人要价愈发离谱了。”明洛低声道,且曼陀罗花期已过,今岁怕是难制药了。


    “亏得某和几位参军拜托过,由郡县出面去收长安周边的曼陀罗花,否则连这些麻沸散都配不出来。


    左右走一步看一步,阿洛你没经历过,真打仗死起人来,哪有人手去熬药煎服?你我都得忙得走不开身,这两天趁着行军好生调理下自己。”


    “儿知道了。”同见过大场面的宋郎中比,自己就是个井底之蛙,明洛其实对这个世道的各种明规则和潜规则都不是很懂,但不妨碍她认知到了宋郎中和胡阿婆是好人。


    昨儿他们所在的中军辎重部队尽数渡河完毕,今日就沿着泾水往西北方向去,等过两天到了新平,就基本算是战场一线了。


    第8章 大营


    旌旗猎猎,入目尽是遮天蔽日。


    自始至终,混在行伍中的明洛都不曾见识过所谓的大军行进风貌,什么数万铁骑踏破山河的震撼…她连马都没见过几匹,跟着的牲畜倒是认了个全。


    “浅水原…”她又在心中咀嚼了几遍。


    嘿,历史上这可是初唐数得着的大捷,不过对于医学系出身的明洛同学,她十分无知。


    都不用等扎营,居然有人背着伤员嚎叫着来寻医拿药了。


    “阿耶,这是已经打起来了?”明洛问得匆忙,却不耽误她手下动作。


    宋郎中嗅着同样浓郁的腥味,望着目之所及的远处,摇头道:“哪能呢,儿且看这背伤兵的甲士,显然是马军打扮…估计是哨骑碰上了敌军。”


    父女俩利落铺好了布垫,将这位被射成个箭靶的倒霉士兵放倒趴平在地。


    只见背上箭翎皆被砍掉,负他过来的小兵正十分艰难地拖拉开其余部分的甲胄和衣衫,明洛大致瞟了眼,足足六支。


    不得不说,在尘土敝天、黄沙飞扬的古代郊外,凭是什么美人都看不出原先的形状容貌,何况明洛刻意遮了脸庞,一身儿郎打扮,只消不说话是决计难以露馅的。


    “是在宜禄城外撞上了敌军…伙伴过半负了伤,还有其他几个队的,自家营里郎中如何忙得过来,某听说宋郎中这回也一道来了,赶紧着过来寻了。”小兵口齿清晰,前因后果说得明白。


    果不其然,等明洛麻利地剔除掉箭镞,另有些嚎着的马军士兵陆续来寻医求治了,其中宋老翁、宋医师被喊到的次数最多。


    明洛脑袋压得愈发低了,怪道宋郎中能识得刘文静,敢情自家阿耶在军营中行医疗伤的名气这般响亮。


    只管闷头干活的她到底还是听了不少消息。


    “甭提了,大王在前某岂敢不冲,失了主将是个什么下场……你是没见过,咔嚓一队人头落地——”[1]


    “奴瞧着好像大王也挨了一箭……”


    “是大王胯下那匹黑马!俊得很呐——”


    “某听窦大总管说过,叫什么白蹄乌,四个蹄子都是白毛。”


    对于昭陵六骏之一的白蹄乌,明洛完全没啥感觉,她一匹都叫不出来,顶多觉得唐太宗还挺文艺……


    “宋郎中,这是你家几郎?看着很是眼生。”有个明显服色迥异的将军模样的人在抻了抻条腿后,眼神往明洛身上溜了几圈,方略有严肃地问道。


    事到临头,明洛还是感受到了自己的惊惧和胆怯,正在上药的右手微微发抖,身子越发瑟缩了。


    宋郎中微叹了口气,忙搁下手中药草,过去轻声道:“不瞒将军,某自高墌城下逃回条命,已是万幸。可惜伤了右手筋骨,兼之上了年岁随军治伤有些力不从心,故而禀了刘公带她一同随军。”


    “征发不易,确是难招行军医师,等此战功成,郎中可作他算。”这位将军晓得宋郎中膝下唯养活了二子,人间苦楚莫过白发送黑发。


    “已是大王恩德,抚恤赏银都不曾短了老某的。”


    “宋郎中也是老行军了,医术又是公认的仔细稳当,此战若胜,你和这位小郎必有厚赏。”


    明洛暗暗呼出口气,男女在身形体态上的差异很难瞒过有心人,这位将军总归是好心,不来计较自己身份。


    也是,她动作灵巧,这会子功夫已安顿好了两个士兵……如今正当战时,急需医药郎中,如何好来问罪。


    直到天色渐暗,不等明洛嗅到饭香,便有一位甲胄高档的士兵打马从中军飞驰而来,厉声喝道:“此营医师速速收整,天黑前在指定营帐安置,不得有误!”又让身边随行小兵再去四下传信。


    在没有喇叭没有广播的古代,说话大声、中气十足是一名基层军官的必备功底,无数劳力和旗幡都是为了解决传话递信的困扰。


    军营中可不兴诏令和敕书这般文绉绉的条令,所谓军令如山,即明洛所在的右后军大营再次人影幢幢起来,她一面扎着行囊,一面悄声问:“阿耶,这是要去集合吗?”


    “天都黑得差不离了,今晚定能好生过去,儿莫担忧。这是先将咱们拢在一起,明儿万一伤兵更多,好有个人尽皆知的去处,算是正儿八经的医务大营了。”宋郎中听她说过几回医务啥的词儿,觉得也挺贴合,便也不自觉地说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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