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把她拉进来=,现在又想把她推出去。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江知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人人都说月光是美丽、哀伤的代表。”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半空,“每次看见月光为我哀伤,我何尝不?想私有月光。”


    赵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转过身,看着江知乾,“你以为你把她推出去,她就安全了?你以为你一个人待在深渊里,她就能过得好?她不?会。她只?会更难受。因为她知道你在底下,她救不?了你,你也不?让她救。她会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觉得自己是拖累。你信不?信?”


    赵衍看了他一眼。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皮被捏出凹痕,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衍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


    “江知乾,我跟你说个事。”赵衍的声音低下来,“宋词,跟咱一块长大的那个。”


    “知道。怎么?了?”


    “他出事,不?是意外,是被人安排的。到现在没查出来是谁干的。”赵衍弹了弹烟灰,火星在夜色里明?灭,“这世?界看起来法治,可是想要一个人消失,对于某些人来说,还是简单的。”


    江知乾的手指顿住了。


    “你这些年做的事,你以为没人盯着你?你以为你干干净净的,别人就不?会往你身上泼脏水?”赵衍转过头,看着他,“你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活着,就是靶子。你身边的人,也是靶子。”


    江知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吓你。我是让你想清楚。”赵衍掐灭了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你离开她,她就能安全?你走了,那些人就不?找她了?你走了,谁护她?你指望那些你得罪过的人发善心?”


    江知乾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重了,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所以你的选项从来就不?是留还是走。你的选项是护还是让别人替你护。”赵衍看着他,“你能放心让别人替你护吗?”


    江知乾沉默了。


    他终于开口:“只?要我离开,她的世?界就平静了。”


    赵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江知乾的肩膀。


    “你这个人,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点私欲都没有。”赵衍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为了你妈,为了你弟,为了那些你不?认识的人。”


    “你能不?能有一天?,为一下自己?为一下你想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冲动?哪怕一秒?”


    “没有私欲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什么?样?”


    “你觉得那些人还敢让你执行任务吗?那么?多战场应激创伤,你的未来怎么?办?”


    “就当一个杀伤力十足,不?怕牺牲的武器吗?”


    赵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一辆越野车的灯闪了两下。


    “我走了。你在这慢慢矫情。”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江知乾一眼,“对了,你那架飞机,下次借我用用。我带我媳妇上去转转。不?白?用,油钱我出。”


    他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没有动。


    赵衍从车窗探出头来,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江知乾,珍惜眼前人。人生短短几十年,还有那么?多的意外,别等没了,再后悔。”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在山路的转角。


    江知乾坐在石墩上,手里的啤酒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铝皮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季荣影响了江知乾,叶柒柒也影响了林朝。


    —


    沈霁接手柒月小馆的那天?,彩虹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叶柒柒把钥匙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沈霁的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嘴唇瘪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菜单不?用改,菜价也不?用动。”叶柒柒撑着伞,站在店门口,“你已经学?会了,不?要害怕。”


    沈霁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加油,沈老板。”


    “我会的,叶老板,早点回来。”


    “柒柒。”沈霁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叶柒柒看着她,伸手帮她把眼泪擦了,指腹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要看如意的恢复轻快。”


    “但我一定会回来的。这个店,是我的起点。”


    柒月小馆是很多人的起点,是她的,季荣的,沈霁的。


    她会想起吃了一个月汤泡饭的季荣。


    糖糖站在叶柒柒腿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她抬起头看着沈霁,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霁霁阿姨不?哭,糖糖给你带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踮起脚尖,塞进沈霁的手心里。


    沈霁破涕为笑,蹲下来抱住糖糖,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糖糖乖,到了京市要听柒柒的话,知道吗?”


    糖糖被亲得往后仰了一下,咯咯地笑,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走啦。”叶柒柒说。


    糖糖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沈霁站在店门口冲她挥手,挥着挥着,又哭了。


    叶柒柒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彩虹市到京市,高铁五个半小时。


    糖糖第一次坐高铁,趴在窗户上看风景看了两个小时,后来困了,就趴在叶柒柒腿上睡着了。


    叶柒柒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城市,隧道。


    明?暗交替,像一段被人剪辑过的默片。


    她想起两年前,她抱着糖糖,坐着一辆破旧的大巴车,从海州一路颠簸到彩虹市。


    那时候糖糖还在襁褓里,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抱被中,一路上都在睡觉,不?哭不?闹,像知道她们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攒着力气?。


    那时候她兜里只?有三百多块钱。


    她拍了第一条视频,是在那个空荡荡的铺面?里,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柒柒,我决定在这个小镇开一家饭馆。”


    那条视频只?有三千多个赞。


    陆陆续续发了两个月,涨到了十万粉。


    然?后有一天?,一条“单亲妈妈在小镇开饭馆的日常”突然?爆了,一夜之?间涨了五十万粉。


    她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坐在阁楼的床上,抱着糖糖,哭了一场。


    高铁到达京市南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柒柒牵着糖糖走出站台,手机响了。


    是陆知意的主治医生打来的,说陆知意今天?状态很好,能自己吃饭了,还开口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叶柒柒问。


    “柒。”医生说。


    叶柒柒站在出站口,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她脚边轱辘轱辘地响,广播里在播报下一趟列车的检票信息。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糖糖抬起头看她,不?知道柒柒为什么?哭了,她伸出小手,拽了拽叶柒柒的裙角。


    “柒柒,不?哭。”糖糖说,奶声奶气?的,学?着她之?前哄自己的样子,“糖糖给你糖。”


    叶柒柒低头看着她,蹲下来,把糖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糖糖被勒得有点不?舒服,扭了扭小身子,但没有推开她。


    叶柒柒的声音闷在糖糖的小肩膀上:“糖糖要见到妈妈会高兴吗?”


    “妈妈是什么??”两岁多的糖糖还不?明?白?。


    叶柒柒解释:“会比柒柒还喜欢糖糖,还要对糖糖好。”


    叶柒柒每天?带着糖糖去疗养院看陆知意。


    陆知意住在疗养院三楼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得不?像话。


    陆知意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


    虽然?还是不?开口说话,她的眼睛有了光。


    你叫她的名字,她会慢慢转过头来看你,眼睛里有一点点回应。


    她会自己吃饭了。


    糖糖也很喜欢陆知意。


    她管陆知意叫“知意”,大概是母女?连心,陆知意哭了。


    每次叶柒柒带她来疗养院,糖糖都会把自己画的画拿给陆知意看,一张一张地翻,奶声奶气?地讲解:“这个是太阳,这个是花花,这个是柒柒,这个是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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