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饶命,公子饶命,我们是?奉命行事,是?四爷逼我们的——”


    裴昭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可那几个人却?瞬间失声。


    “是?吗?”


    裴昭笑了。


    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刀光已经落了下来,干净利落,比方?才对裴四叔的手法利落得多。


    几具身体倒下去,屋内终于安静了。


    靖王的暗卫站在一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见过不少杀人,但很少有人杀人杀得像裴昭这样。


    分明是?泄愤一样的虐杀。


    其中一个暗卫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那人给他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拱手道:“裴公子,殿下交代过,一切都听裴公子的,现在……”


    裴昭没应。


    他站在那摊血泊中间,衣袍下摆已经浸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好狠的心。


    他知道是?谁把消息递出去的。从金陵到江宁,从裴家四叔到那些暗地里倒戈的旁支,全指向同一个方?向。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掐在他最要命的地方?。可他不觉得意外,甚至不觉得愤怒。


    她本就是?这种人,对不在意的人,从来不会手软。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她“不在意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比裴四叔那些话疼得多。


    他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诸位先回去吧。”他开口,“你们一群人跟着,太打草惊蛇了。靖王殿下想要的,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食言。”


    暗卫们对视一眼?。


    方?才皱眉的那人又要开口,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手腕。


    那人冲裴昭拱了拱手,恭敬道:“那便有劳裴公子。”


    一行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尽头。


    裴昭站在原地。


    周围只剩他一个人,和满地的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他。


    他垂下眼?,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攥成拳。


    没关系,他从来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个人。


    而那个人,他一定会得到。


    -


    承乾殿。


    殿内炭火烧得很足,却?还是?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


    皇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裹着龙袍的骷髅。


    几个太医跪在帘外,大?气不敢出。


    皇帝年轻时?也是?马上打天下的,身上伤疤无?数。一到这种天气,旧伤便一起发作,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今年尤甚,入冬以?来,他的眼?睛也不大?好了,看?东西总像是?隔着一层雾,奏折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只能让太监念。


    大?太监李德全站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念得抑扬顿挫。


    皇帝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皮都不抬。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进来,轻手轻脚地禀报。


    皇帝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李德全会意,将奏折合上,退到一旁。


    景珩进来时?,殿内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他走到榻前?,撩袍跪下,声音不高?不低:“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景珩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病气,却?依旧威严不减。


    “是?。”景珩跪着没动。


    “起来吧。”


    皇帝示意李德全搬椅子。


    李德全连忙搬了把绣墩过来,放在榻边。


    景珩起身坐下,离皇帝不远不近,刚好够说话,又刚好保持着君臣之间该有的距离。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炭火烧得旺,烘得人昏昏欲睡。


    “药呢?”皇帝忽然开口。


    李德全连忙端了药碗上来。


    靖王不知什么时?候从殿外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药碗,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父皇,儿臣来——”


    “让太子来。”


    靖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那副温润恭顺的模样,将药碗递给李德全,退到一旁。


    景珩接过药碗,用银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皇帝嘴边。


    皇帝张嘴咽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药极苦,他喝了十几年,早尝不出味道了。


    殿内安静得只剩勺碰碗沿的声响。景珩一勺一勺地喂,皇帝一口一口地喝,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连眼?神都很少交汇。


    靖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沉了几分。


    药碗见了底,景珩将碗递给李德全。


    皇帝靠在软榻上,喘了口气,才慢慢开口:“你母妃那边,去看?看?。”


    这话是?对靖王说的。


    靖王顿了顿,垂首道:“是?。”他看?了景珩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殿内又安静下来。


    皇帝闭上眼?,像是?在养神。景珩坐在榻边,没有说话。过了许久,皇帝才又开口:“靖王最近,动作不小。”


    景珩抬起眼?。皇帝没看?他,眼?皮都没掀,语气也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还没死。”


    景珩垂下眼?:“父皇春秋鼎盛。”


    皇帝没接这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这副身子骨撑不了几年。


    可越是?快不行了,就越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在最后?关头翻了船。


    “江南的事,你办得不错。”


    皇帝终于抬眼?看?他。


    景珩应了一声:“是?。”


    皇帝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那目光落在景珩脸上,停了好久,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景珩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这张脸,像极了他母亲。


    尤其是?眉眼?。


    先皇后?祖上有胡人血统,生了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顾盼间流光溢彩。


    景珩的眼?睛随了她,颜色虽没那么浅,却?也十分罕见,烛火下看?像含着光。


    皇帝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些年听太傅说,你勤勉有加,不耽于女色。”皇帝靠在软榻上,语气听不出情绪,“国?事要紧,身子也要紧,你也到年纪了。”


    景珩知道 这话的意思。东宫空虚,朝堂上早有议论?。他一直没有松口,父皇也未曾强逼,今日提起,不知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儿臣知道了。”他没有多言。


    皇帝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太后?身边的安姑姑来了。”


    皇帝微微挑眉。


    李德全也愣了一下,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很少会到承乾殿来。


    安姑姑进来时?,步履从容,不卑不亢,先给皇帝行了礼,又转向景珩,笑着道:“殿下,太后?娘娘从佛寺回来了,想请殿下过去说说话。”


    景珩站起身,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去。


    景珩行了一礼,随安姑姑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许久,皇帝忽然开口:“他这双眼?睛……真像。”


    李德全没应。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


    先皇后?在宫里头是?个忌讳,皇帝不喜欢先皇后?,连提都不许别人提。


    可有些东西,不是?不提就能忘的。


    李德全只当?没听见,低头替皇帝整理?被角。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太子年纪不小了,该指婚了。”


    李德全抬起头。


    皇帝问:“你觉得,哪家的姑娘合适?”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这可问住老?奴了。老?奴成天在宫里伺候,哪知道外头哪家的姑娘好?”


    皇帝哼了一声:“你倒会推。”


    李德全赔着笑脸,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要说京中闺秀,首推定国?公府的大?姑娘,才貌双全,素有贤名。还有内阁王学士的小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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