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盯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欠着,她欠他的早就还不清了,也不差这一笔。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她这么想着,反而安下心来。


    ……


    船离京城越来越近。


    这几日殷晚枝偶尔会碰见沈珏。少年看见她就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殷晚枝被他看得发毛,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索性装没?看见,反正船到京城,各忙各的,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倒是赵怀珠来过一次,眼睛还是肿的,但比上回好了些。殷晚枝没?再提九皇子的事,陪她坐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赵怀珠走的时候,倒是没?那么郁闷了。


    殷晚枝站在船头,看着她走远,江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干燥。


    京城就要?到了。


    最后半天转的是陆路。


    运河没?有直抵京都,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换马车进城。殷晚枝从没?来过京城,下了车便忍不住抬头张望。街比江宁宽得多,两旁的店铺也更高更阔,牌匾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


    行人步履匆匆,穿绸着缎的与穿粗布麻衣的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一眼。


    远处隐约能望见宫城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压下来,沉甸甸的。


    也许当地人感受并不明显,但从南方来的却对两地气候差别感知异常清晰,北方和江宁完全不一样,江宁连繁华都带着水汽,软绵绵地往人身?上贴。京城却是硬的,风硬路面硬,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冽。


    殷晚枝拢了拢领口,还没?站稳青杏已经把她往马车里塞,她即将临盆,确实?要?事事小心。


    “夫人快上车,这边风大,您身?子重,可吹不得。”


    殷晚枝被她推着上了车,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她坐稳了,才敢把手从肚子上松开。


    孩子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抗议刚才那一番折腾。


    马车没?有跟着太子仪仗走。


    景珩提前安排好了,章迟亲自带路,绕开了主街的热闹。


    殷晚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远远望见那边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人群夹道。


    太子回京,排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看见了他。


    被官员簇拥着,远远的只剩一个?轮廓。


    哪怕她在船上也看见过景珩处理公务时冷峻的模样,但眼下还是截然不同,此?刻的景珩更拒人千里之外,也更有皇家?威严。


    明明同一张脸,却是陌生的感觉。


    她还想再看两眼,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那道身?影淹没?在旗帜和人群里。


    青杏在旁边小声催:“夫人,别看啦,仔细受了风。”


    殷晚枝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情绪波动越发大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


    京城到了。


    该铺路的铺路,该打点的打点,她还有一堆事要?忙,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


    而此?刻,主街这边,太子仪仗正缓缓通过。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车队绵延里许,是京城久未见过的排场。


    景珩端坐在马车里,玄色锦袍上绣着金龙,腰束玉带,面容冷峻。车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一切,但声音挡不住。


    “殿下,靖王殿下也来了,在前头候着。”


    景珩眸光微顿。


    靖王此?人,惯会做表面文章。面上恭顺,背地里拉拢朝臣、结交藩镇,桩桩件件都踩在他的底线上。此?番江南北迁,他明面上未曾阻拦,暗地里却没?少给江南世家?递刀子。如今他回京,靖王倒亲自来迎了。


    马车停稳,景珩下了车。


    周围黑压压站了不少来迎接他的官员。


    其中?一部分明显以靖王为首。


    看来这段时日,虽说江南失利,京中?却风头正盛。


    景珩眸色沉了几分。


    靖王站在最前方,一身?绛紫色蟒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笑?。他比景珩小三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景珩是冷峻,他是温和。


    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更让人紧惕。


    “皇兄一路辛苦。”靖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此?番江南之行,皇兄劳苦功高。北迁之事进展顺利,江南世家?终于?肯松口了,父皇龙颜大悦。”


    身?后不少官员跟着附和,一时间“殿下辛苦”“太子英明”之声此?起彼伏。


    景珩面色淡淡:“皇弟有心了。”


    靖王目光在他身?侧转了转,忽然笑?道:“皇兄身?边那位章统领呢?臣弟记得,章统领一向不离皇兄左右,今日怎么没?见着?”


    景珩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靖王脸上的笑?却微微僵了一瞬。


    “孤吩咐他去办别的事了。”


    “哦?”靖王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皇兄刚回京,就有事要?办?还真是片刻不得闲。”


    景珩没?接话。


    身?后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掩饰嘴角的尴尬,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与靖王之间那点暗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靖王也不追问?,目光又落在景珩身?后半步的顾逢舟身?上,笑?着道:“顾大人此?番也辛苦了。江南的事,多亏顾大人从中?斡旋。听说顾大人在西坡还遇了险,所幸无碍。”


    顾逢舟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靖王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替太子殿下跑跑腿。西坡的事,殿下已经查清了,下官只是运气好。”


    靖王笑?容不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皇兄请,父皇在宫里等着呢。”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依旧恭敬。


    景珩迈步往前走,从他身?侧经过时,脚步没?停,眼神?都没?给他。


    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身?后一名幕僚凑上前,压低声音:“殿下,章迟不在,会不会是——”


    靖王抬手,制止了他。


    他偏头,目光掠过街角,停留了一瞬。


    方才车队进城时,侧道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提前拐了出去,方向却不是东宫。


    要?不是他提前收到消息,怕是也要?被瞒过去了。


    靖王收回目光。


    “急什么。刚回来,总要?让人喘口气。”


    他眯了眯眼,抬脚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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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发红包给大家hhhh,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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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编:


    对了,撒个娇求求灌溉


    每次都忘记哈哈哈哈哈


    第84章 抢人


    裴昭处理?裴四叔的时?候, 手段不算干净。


    血溅了半面墙,人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裴昭松开手, 那具身体便软塌塌地滑下去, 在地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缝间全是?黏腻的红。旁边还跪着几个人, 是?裴四叔的心腹,此刻抖得像筛糠,连求饶都忘了。


    裴昭没看?他们,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动作很慢。


    裴四叔倒下之前?骂了很多话, 这些话听得裴昭耳朵都起茧子了。


    贱种。孽障。


    也许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裴四叔笑得无?比张狂。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坐上这个位置,就真的是?裴家的主人了?呸!你不过是?靖王的一条狗, 替他咬人, 替他杀人,等你没用了, 他第一个踹了你。”


    他喘了口气,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压低了声音, 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愉悦:“你不想知道是?谁把你那些事抖出来的?你那个好姐姐……她往金陵递了消息, 她恨不得你死!


    裴昭,你就是?个祸害,从小到大?都是?。你那个贱种姨娘不要你, 裴家容不下你,连你那个好姐姐都恨不得你死。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你——”


    裴昭,你就是?个祸害。


    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待你。


    就算有, 也会被你这副疯子的样子吓跑。


    你活该一个人,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剑光一闪。


    裴四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裴昭看?着那摊血,面色可怖。


    只是?一瞬,便继续擦了下去。


    帕子上很快洇满了红,他随手丢在那摊血泊里,白色的绢布被暗色一寸一寸吞噬。


    旁边那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磕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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