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偏着头和赵怀珠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动?静,那截后颈绷得笔直,却偏偏要做出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语气?客气?却疏离:“不了,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李夫人也不强求,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往湖边去?了。


    殷晚枝感受到?那目光收回去?,松了口气?。


    几人没再停留,往湖边去?。


    赵怀珠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枝姐姐,你听说过花灯祈愿的事吗?”她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就是今晚画舫上要放的花灯呀。我听表姐说,放灯的时候要在灯上写心愿,顺着水流飘出去?,若是飘得远,心愿就能成真。”


    殷晚枝失笑:“还?有?这种说法?”


    “当然有?。”赵怀珠煞有?介事地点头,“我表姐说了,她当年就是在画舫上放的灯,求的正缘,第二年就嫁了如?意?郎君。”


    李夫人也笑了:“怀珠,你才多大,就惦记这些了?”


    赵怀珠脸一红,嗔道?:“我才不是为?自己?问的!我是替晚枝姐姐问的——”她说着,目光落在殷晚枝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飞快移开,声音压低了几分,“晚枝姐姐成婚几年了?我听人说,画舫上的花灯,若是成了婚的小夫妻一起放,便能白?头偕老,来世还?能再做夫妻。是不是真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


    白?头偕老,来世夫妻。这些词离她太远了。她和宋昱之的关系,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什么鹣鲽情深、琴瑟和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戏。


    可这话她没法说,只能笑了笑:“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不知真假。”


    李夫人见她神色淡淡的,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便笑着打?圆场:“管它真假呢,图个吉利罢了。今晚你和你家宋公子?也放一盏,总归是讨个好彩头。”


    殷晚枝笑着应了。


    赵怀珠又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别的,什么灯要选什么颜色、心愿要怎么写才灵验、去?年有?人放了一盏莲花灯飘到?了对岸什么的。


    殷晚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其实应该怕他的。


    他手上捏着她那么多把柄。


    可方才他站在她面前,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她心里翻涌的却根本不是恐惧,莫名的,她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她。


    若是从前有?这种想法,殷晚枝定然将她自己?都吓一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慢慢不怕他了?


    是火场里他抱着她一路避人耳目的时候,还?是他送给她册子?,她看?见上面“静养勿劳”四字的时候?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现在心有?点乱。


    也许是这段时日他帮了她太多,她欠了人情,自然就不那么怕了。


    等他回了京城,天高路远,难不成还?能管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头对赵怀珠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声音逐渐远去?。


    小道?上安静下来。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粉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在小道?尽头拐了个弯,被一丛翠竹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他方才说“公务在身”时,她连头都没回。


    章迟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垂手立在他身后。


    “走。”


    景珩转身,往园外方向迈步。


    章迟应声跟上,走了几步,前面的步子?忽然慢下来,又走了几步竟停了。


    章迟跟在后头,也不敢催。


    半晌,景珩忽然开口:“画舫那边,都有?谁?”


    章迟一愣,随即道?:“李家老太太做寿,请的都是姻亲故旧,宋家那边……宋公子?和少夫人都去?了。”


    景珩没说话。


    方才那声“不去?”说得干脆,公务在身,身份不便,道?理都摆在那儿。


    可方才赵怀珠那句“一起放灯便能白?头偕老”,不知怎的,总在耳边绕。


    白?头偕老。


    她跟那个病秧子??


    他垂下眼,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压下去?,可压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压下去?,反反复复。


    章迟跟在后头,看?着殿下那道?沉默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


    殿下若真不在意?,方才就不会站那许久。


    问的是“都有?谁”,可要的答案,分明只有?一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殿下,属下听说今晚画舫上还?要放花灯,江宁这边的习俗,京城倒是没见过。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务,不如?……去?看?看??”


    景珩没应声。


    他站在岔路口,目光落在那条通向湖边的石子?路上,片刻后,抬脚走了过去?。


    章迟连忙跟上,再不敢多嘴,心里却松了口气?殿下没拒绝,就是应了。


    第68章 北迁


    画舫分上下两层, 底下摆了几桌席面,上头是敞厅,四面挂着绢灯, 被江风一吹晃晃悠悠。


    宋昱之和顾逢舟坐在?上层临窗的位置, 茶是新沏的, 烟气袅袅混着江风水汽, 倒比酒更宜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面上搁着几碟细点,谁也没动。


    “你这身子,比几年前更差了。”顾逢舟端着茶盏,语气随意, 可那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时, 到底还是沉了沉,“从前你还能陪我?下棋, 一坐便是半日, 如?今倒好,连棋都?不下了。”


    宋昱之靠在?软椅上, 月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闻言嘴角弯了弯:“你棋品太差, 赢了你还要听你念叨半日, 输了你更念叨。下与不下, 都?是你赢。”


    顾逢舟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 却被江风送出去好远。


    “好好好,我?棋品差,你棋品好。”他放下茶盏, 往后一靠,“也不知是谁,输了一局便推了棋子,半个月没搭理我?。”


    宋昱之垂下眼,唇角那点弧度没散,却没接话。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能摔棋子,还有?力气跟人置气,如?今这副身子,连棋子都?未必拿得?稳。


    顾逢舟也收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先前还想过?,”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若去了京城,兴许不一样。太医院里有?几位专攻疑难杂症的圣手,比江宁的大夫强得?多,还有?几个海外来的方子,虽说是偏方,却也救过?人。”


    宋昱之没说话,杯中的茶水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去不去都?一样。”他说。


    顾逢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与宋昱之相识多年,知道这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


    当?年不肯去京城,如?今更不会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无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渐浓,湖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说起来,”顾逢舟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嫂夫人进门,也有?三年了吧?”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旧事?:“当?年你托我?寻人,我?还当?你是心血来潮,你那性子,哪像是会主?动求娶的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那笑意淡了几分,“没想到,你是当?真。”


    宋昱之垂下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你放心,当?年的事?,我?不会提。”


    宋昱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湖面上的灯越来越多,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昱之。”顾逢舟忽然开口?。


    宋昱之抬起眼。


    顾逢舟看?着他,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叹息,又像劝诫:“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还是要说,否则,等你想说的时候,可能就来不及了。”


    宋昱之没有?说话。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作响,他忍不住咳了两声,侧过?脸手抵着唇,肩膀轻轻发颤。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


    顾逢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絮絮的人声先一步飘上来。


    顾逢舟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笑。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上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顾逢舟端着茶盏,宋昱之靠在?窗边,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比方才在?园中见到的更松弛些?,像是说了许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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