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也走了算了。可方才已经客客气?气?打?了招呼,这会儿一句话不说就走,未免太刻意?。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对面那人已经先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想退,又忍住了。退什么退,她又没做亏心事。这么一想,腰板便挺直了些,仰着脸看?他。


    景珩垂眼看?她。


    她仰着脸,日光落在她眉眼间,睫毛微微翘起,被光一照,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眸子?漂亮得紧。


    唇上没怎么涂胭脂,是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气?色不错。”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觉得这动?作太傻了,便放下手,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方大夫医术好。”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方大夫是他的人,她这么说,倒像是在夸他。


    果?然,对面那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但只是一瞬,那点弧度便敛了下去?。


    殷晚枝更不自在了,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正事上扯:“萧先生今日怎么来了?这是李家的私宴。”


    景珩眸子?黑沉,顿了一瞬道?:“顾大人邀我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心里却想,顾逢舟邀他来做什么?一个总督府的幕僚,一个钦差大臣,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她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只笑了笑:“那萧先生逛着,我先去?找夫君了。”


    说完转身就走。


    手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力道?不重,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刚好卡在她迈步的那一瞬。


    殷晚枝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没松手,就那样握着她的手腕,垂眼看?她。


    “没什么想问的?”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该问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和顾逢舟什么关系?问他的伤好了没有??


    这些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问出口就是牵扯,牵扯就是麻烦。


    她垂下眼,声音很平:“萧先生说笑了。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


    手腕上那只手紧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景珩低头看?她。


    她倒是干脆。


    他这几日想了很多,想着她既然怀着他的孩子?,有?些事总要说开,想着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把话摊开,他甚至想过,她若是问,他便答。


    没什么好问的。


    景珩忽然觉得可笑。


    他松开手。


    殷晚枝得了自由,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他。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下颌绷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呢?话是她自己?说的,路是她自己?选的,这时候再说别的,反倒显得虚伪。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


    身后没有?回应。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不远不近,刚好三四步。


    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殷晚枝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他:“萧先生还?有?事?”


    景珩站在几步外,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一截锋利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角,看?着不是很高兴。


    “这条路许你走,不许我走?”


    殷晚枝被噎住了。


    这路确实不是她家的,人家要走,她没资格拦,可他就是故意?的,方才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现在却偏要跟在她身后。


    她咬了咬唇,侧身想从他身侧挤过去?。


    他挡着路,没让。


    “让开。”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耳根那点红已经蔓延到?脸颊。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热的,这小道?太窄,日头太烈,他站得太近。


    景珩没动?,就那样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呼吸也有?些急,那点薄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像三月枝头将熟未熟的桃。


    她明明恼了,却还?是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船上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可不会这样,她有?的是话说,有?的是法子?缠着他,撒娇也好,装乖也好,总能让他心软。现在倒好,连句话都懒得给。


    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怒意?还?是什么情绪。


    “宋少夫人,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越发见长了。”他语气?淡淡,但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过河拆桥。


    账本的事是他解的围,火场是他救的人,方大夫是他派的,连那些册子?都是他理好送来的。


    她嘴上说记在心里,实则什么都没还?。


    可她能怎么办?还?不起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不欠。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她忽然有?点心虚,又有?点恼,心虚是自己?确实理亏,恼是他偏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他往前迈了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树干,枝叶簌簌响动?,几片叶子?落在她肩上。


    他没再往前,就停在一步之外。


    这个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是她自己?的味道?,混着日光的暖意?,让他想起船上那些夜里,她窝在他怀里时,也是这个味道?。


    他低头看?她。


    她被困在树干和他之间,退无可退。


    他忽然想把人带走。


    管她愿不愿意?,管她是什么宋少夫人,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体统,把人带回京城,锁在东宫里,看?她还?能往哪儿跑。


    孩子?是他的,她也是他的。


    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给得起名分。


    这个念头烧上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尖堪堪碰到?她肩头那片落叶。


    她没躲,只是微微侧过脸,睫毛颤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脖颈白?皙纤细,看?着很可怜。


    他指尖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风吹过来,把她肩上那片叶子?吹落了。


    殷晚枝睁开 眼,看?见他已经退到?几步之外,日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衬得他整个人冷得吓人。


    方才那一瞬的逼近,像只是她的错觉。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肩头,那片叶子?已经不在了,可他指尖留下的那点温度,似乎还?在。


    她攥紧手指,把这点荒谬的念头掐灭。


    “萧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景珩垂眼看?她。


    想说什么?想说方大夫的脉案他每日都看?,想说他这几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她凭什么一个人说了算?


    可这些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宋少夫人记性?不好,”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我不一样。欠了的,总要还?。”


    殷晚枝心里一紧。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笑语。


    “晚枝姐姐——!”


    赵怀珠的声音从小道?那头飘过来,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石板路上。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擦过身后的枝叶,又簌簌落下几片。


    等她站稳时,景珩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负手立在小道?一侧,面色淡淡,像是在赏那丛绣球花,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收得干干净净。


    赵怀珠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李夫人和几个丫鬟。


    她跑到?近前,笑嘻嘻拉住殷晚枝的袖子?:“晚枝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李夫人也跟了上来,目光在景珩身上落了一瞬,认出了是先前宴会上见过的“萧先生”,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殷晚枝:“画舫那边已经备好了,老太太说趁着天还?没黑,先上船游一圈,等灯亮了再看?花灯。”


    殷晚枝点点头,顺势挽住李夫人的胳膊。


    她没回头看?那人,只笑道?:“那咱们走吧,别让老太太等。”


    李夫人应了一声,又招呼赵怀珠:“怀珠,你表哥呢?”


    “表哥去?换衣裳了,说一会儿直接去?码头。”赵怀珠说着,目光又往景珩那边飘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萧先生也一起去?吗?”


    李夫人也看?过去?,客气?地笑了笑:“萧先生若是有?空,不如?一同去?画舫坐坐?今日老太太寿宴,人多热闹些。”


    景珩淡淡扫了殷晚枝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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