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拿着一张信纸。


    日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落下,落在那张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


    景珩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上翘的嘴角上。


    那笑只是一瞬,却刺眼?得?很。


    昨日在他面前,她是什么嘴脸?


    “银货两讫”。


    她说得?那样绝,不?光拿钱打?发?他,还将先前一切说成是“排遣寂寞”,转头却收别?人的礼。对他避之不?及,对别?人却来者不?拒。


    她倒是忙得?很。


    和他各取所需,那和这人呢。


    还是说这是她新?找的聊以消遣的人?


    景珩几乎是冷笑出声。


    ……


    而殷晚枝,在偏僻的角落看完这信,依旧是被气笑的一天?。


    裴昭简直疯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他这回倒是没?写废话,只有一行字——


    【姐姐,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到?时候我来接你。】


    谁要他接?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只是……心中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什么叫“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


    她正要往下想,余光里忽然多了道影子。


    一抬头,对上一双沉得?吓人的眸子。


    殷晚枝浑身一僵。


    萧行止?!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脑中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把手里那团信纸往袖子里塞。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萧先生怎么到?后院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随意得?很,“前头的茶喝完了?我让人再添些。”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目光沉得?相当可怖,从她脸上缓慢滑过,最?后落在她袖口上。


    停了一瞬。


    殷晚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


    不?太可能。她塞信的动作很快,他离得?又远,应该看不?见。


    可那道目光,为什么还落在那儿?


    “萧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可他忽然动了。


    转身。


    甩袖。


    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什么毛病?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团信纸还在。


    他应该没?看见吧?


    要真看见了,以他那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道目光……感觉跟要吃了她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转身往前厅走。


    ……


    景珩走得?很快。


    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道月洞门的,快到?他听见身后章迟的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几十丈。


    荒谬。


    那种女子,满口谎言,见钱眼?开,和谁都能逢场作戏,他当初竟也会被迷惑。


    热毒影响心智,才会让他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如?今毒解了,他早该清醒。


    她那种人,对谁都是演的,根本?没?有真心。


    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景珩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又停住。


    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算了?


    他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让她称心如?意?


    让她转头就对别?人投怀送抱?


    做梦。


    景珩转过身。


    章迟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才殿下那脸色,他看得?清清楚楚。从芭蕉丛后出来时,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走几步又停住。


    章迟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此刻殿下转过身来,他终于敢开口。


    “殿下?”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远处那丛芭蕉上,方才她站过的地方。


    片刻后,他开口。


    “去查。”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章迟有些忐忑。


    他试探着问:“殿下说的是……?”


    景珩的目光落过来。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盯着宋家,日夜都不?要空人,她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都要报上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几时。


    第56章 夹心


    殷晚枝回到正厅时, 里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


    她刚落座,余光就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那人?也刚回来, 正垂着眼翻账册, 脸色比出去时还难看。


    殷晚枝收回目光, 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撞见她在后院透气吗?至于摆这么张脸?


    不过也 好?, 他越烦她,越懒得看她,她越安全,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回账册上?。


    接下来的时间里, 那人?果然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殷晚枝心里那点?石头又落下去几分。


    ……


    接下来的查账进行得异常顺利。


    顺利得让殷晚枝都有些不安。


    总不会这帮人?真的转了性吧?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侧, 笑眯眯地喝茶。二房那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翻账册的翻账册, 对账的对账, 个个脸上?看不出什么。


    账本一摞一摞地过,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有问题的地方当场指出, 该补的补, 该改的改, 该罚的认罚。


    大?房的账干干净净, 什么问题都没挑出来。


    二房那边倒是有几笔对不上?, 数目不大?,宋向文赔着笑脸解释了几句,周延也没深究, 摆摆手就让过了。


    殷晚枝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下意识往五叔公?那边看了一眼。


    那老头正端着茶盏,笑眯眯地喝茶, 对上?她的目光,还冲她点?了点?头,一脸慈祥。


    殷晚枝回了个笑,心里却沉了下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眼下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能把疑虑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容模样。


    日头西斜时,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周延站起身,笑呵呵地冲殷晚枝拱了拱手:“少夫人?辛苦,宋家的账做得清爽,不愧是江宁数得上?的大?户。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再继续。”


    殷晚枝连忙起身回礼:“周大?人?辛苦,诸位大?人?辛苦。”


    众人?纷纷起身,寒暄着往外走。


    五叔公?凑到周延身边,殷勤地陪着往外送,二房那几个人?也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笑。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鱼贯而出。


    路过她身侧时,那道玄色的身影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便越过她,继续往前走,连余光都没留。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


    院子里,马车已经?备好?。


    景珩掀开车帘,正要?上?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大?人?留步。”


    周延笑着追上?来,压低声音道:“今日辛苦,明?日还得多?劳烦萧大?人?盯着。”


    景珩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周延又寒暄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景珩立在车边,目光落在宋府那扇朱红的大?门上?。


    门内,那道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马车驶过街角,宋府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景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那道身影还在脑子里晃,她送他们出去,脸上?满是笑容。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他垂下眼,把那股说不清的躁意压下去。


    ……


    暮色四合,宋府正厅的人?终于散尽。


    阿禄站在廊下,垂着眼,等着收拾那些账册。阿福带着人?进进出出,把一摞摞账本往库房搬。脚步声杂沓,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没人?注意到他。


    他往后退了半步,隐进柱子的阴影里。


    阿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禄,把这边几箱抬进去。”


    他应了一声,垂着眼走过去。


    箱子很沉,他搬起一箱,往里走。路过那堆账本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翘起,露出一角内页。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库房在后院深处,门是铁的,锁是新换的。阿福正在清点?数目,手里拿着册子,一样一样地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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