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完。


    这?话他?提过好几回了。


    每次公子?都只是听着,然后说一句“再说”,便再无下文?。


    宋昱之垂下眼,没说话。


    程大夫等着他?开口。


    一时安静,只能闻到屋内越发苦涩的药味。


    “……何必麻烦。”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大夫心头一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公子?那?双淡漠的眼睛,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跟着公子?这?么多年,太清楚了。


    公子?不光身?子?不好,心里也压着事。


    当年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预言,像一道符,贴在他?命门上。他?嘴上不说,可这?些年,什么时候见他?真正争过什么?


    程大夫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和柳大夫一起退下。


    帘子?落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公子?靠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串新佛珠,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榻边那?些红绳、符咒、平安结,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像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程大夫收回目光,没再看。


    屋里安静下来。


    阿禄端着药碗进来,垂着眼,把碗递到榻边。


    宋昱之接过来,慢慢喝完。药汁苦得发涩,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禄接过空碗,转身?出去。


    帘子?晃了晃,又落下来。


    宋昱之靠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道光上。


    日光慢慢移动,从窗缝移到门边。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带着点?怀孕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他?偏头,看向门口。


    ……


    殷晚枝回来时,刚走到门口,就和阿禄打了个照面。


    他?端着药碗,垂着眼,往旁边让了让。那?动作?很规矩,眼皮却没抬起来过,像是面前站着的不是少夫人,而是一根廊柱。


    殷晚枝顺嘴问了一句:“阿福呢?”


    “去领账本了。”


    阿禄的声音很平,说完就退下了,脚步轻得像没声儿似的。


    青杏扶着她往里走,压低声音嘀咕:“这?位阿禄,可真是……每次都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说话。”


    殷晚枝脚步顿了顿。


    说起来,她确实觉得有些奇怪。宋昱之身?边的人,不说个个活泛,至少也是能说会道的。阿福憨厚但会办事儿,那?几个小厮也机灵,唯独这?个阿禄……


    “他是怎么回事?”


    青杏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大爷旧仆的遗孤,当年大爷走的时候,府里清理了一批人,就剩他?一个,夫人心善,把他?留下养着,后来就跟着公子?了,不过性格古怪,后面就被派去管北边铺子?了。”


    大爷。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嫁进宋府三年,连这?位公爹的面都没见过,走得早,牌位倒是年年拜。府里这?些陈年旧事,她从来没人问,自?然也没人提。


    “怪不得。”她随口应了一声,没再多想。


    下人之间有下人的情报网,她向来不插手这?些。


    帘子?掀开,屋里的药味还没散。她往里看了一眼,宋昱之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又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榻上的人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日光慢慢西斜,从床角移到窗沿,最后彻底沉了下去。


    ……


    晚膳后,殷晚枝刚放下筷子?,阿福就掀帘子?进来了。


    “夫人。”他?压低声音,“先?前让查的二房那?边的账,有眉目了。”


    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说。”


    阿福往前凑了半步:“二房这?些年借着五叔公的门路,在漕运上吃回扣。数目不算特别大,但胜在笔数多,但真要?查起来,够他?们喝一壶的。”


    殷晚枝点?点?头,这?些也足够捏在手里当把柄。


    “东西呢?”


    “还在查,有些账目要?再过几道手。”阿福顿了顿,“最晚后日,能送到夫人手上。”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


    这?就对了。


    那?群人暗地里使坏,她手里也得有东西。


    “继续查,别惊动他?们。”


    阿福应声,正要?退下,又想起一事:“夫人,漕运那?边的账本搬过来了,您要?不要?现?在看看?”


    殷晚枝点?头。


    几大箱,沉甸甸的,全是今年漕运的往来账目。几个账房先?生已经翻过一遍,说没问题,阿福自?己?也带着人从头到尾对过,该勾的勾,该查的查,干干净净。


    “夫人,您看看?”


    殷晚枝坐在灯下,翻了一遍。重?要?的那?几本,她亲自?过目,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没问题。


    每一笔都对得上,干干净净,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眉头却蹙了起来。


    五叔公那?边,竟然一点?手脚都没动?


    这?太反常了。


    那?群人是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漕运查账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可这?账本送过去再拿回来,愣是没沾上半点?脏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阿福。”她开口。


    阿福上前一步。


    “把这?些账本收好,派人守着,夜里也别断人。”她顿了顿,“这?几日,别让任何人靠近账房。”


    阿福应声,抱着账本退下。


    烛火晃了晃,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明日查账。


    那?群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


    第二天辰时,宋府正厅。


    殷晚枝一早就候着了。门房来报时,她理了理衣襟,迈出门槛,脸上已挂上得体的笑。


    来人六七位,大半是漕运衙门的原班底,以周延为首。他?身?后跟着几个面熟的官员,再往后,是那?道玄色的身?影。


    萧行止。


    他?今日仍是那?身?官袍,玉带束腰,比昨日又冷了几分。眉眼低垂,唇角微抿,像是只是来走过场,对眼前这?些寒暄应酬全无兴趣。


    殷晚枝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一瞬,便移开了。


    张氏和她丈夫宋向文?早已迎上去,五叔公也凑在周延身?边,笑得满脸褶子?。二房那?边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热络得很。二房和五叔公手里也有一部分漕运相关的产业,自?然是要?一起查的,只不过大房的份额占大头罢了。


    殷晚枝走过去,冲周延行了一礼。


    “周大人辛苦,大热天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周延哈哈一笑,摆摆手:“少夫人客气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殷晚枝笑着应和,又冲其他?几位官员点?头致意。轮到那?人时,她顿了顿,到底还是福了福身?。


    “萧先?生。”


    声音不高不低,客气疏离。


    景珩垂着眼,像是没听见。


    片刻后,他?才“嗯”了一声。


    殷晚枝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侧身?引着众人往厅里走。


    果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也好。她松了口气。


    账本早已备好。阿福带着人一箱一箱往外抬,堆得满满当当,阿禄站在一旁,垂着眼,等着接那?些账册。


    周延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道:“少夫人这?茶不错,今年的新茶吧?”


    殷晚枝应道:“周大人好眼力,是前几日刚从徽州送来的。”


    周延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账本,又落回她脸上。


    “少夫人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往年怎么查,今年还怎么查。萧大人虽是监察,但也是好说话的。”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


    她当然知道周延是什么人。笑面虎,面上和气,心里门清。


    余光里,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落座,离她不远不近,刚好在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他?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


    殷晚枝收回目光,开始招呼其他?人。


    阿福带着人把账册一箱箱码好,阿禄站在最边上,垂着眼,只是偶尔才抬眼,不知在看什么。


    “账册都在这?儿了。”阿福道,“按年份、按类别分好的,诸位大人请过目。”


    周延点?点?头,冲身?后几人递了个眼色。


    那?几个官员便上前,开始翻看账册。


    查账开始了。


    账目庞大,这?次查账短则五天,多则七天,一摞一摞的账册堆在桌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