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正嘱咐宋昱之少喝点茶,忽然觉得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


    比方才更沉。更烫。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直直地?盯着她的肚子?。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


    她想起方才他忽然插话,说要让他的人给她把脉。


    那话来得莫名其妙,她当时只当他在添乱,没往深处想。


    可现在……他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否则为什么要提?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可能,月份都对不上,他怎么可能知道?


    可那道目光还在,沉沉的,像是要把她看穿,殷晚枝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努力让手指稳住。


    可她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直没收回去。


    第50章 月事(一更)


    好?不容易捱到宴会结束。


    直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动?起来,殷晚枝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隔开了。


    她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萧行止那眼神, 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可当初在船上, 他不是挺清高的吗?她勾引了那么久才到手,每次都是她主动?,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她以为?就?是露水情缘,各取所?需。


    谁知道这人居然找来了。


    是不是专门来找她的暂且不论,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


    她睁开眼,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他怀疑了。


    那个眼神,那个非要她把?脉的架势, 分明是起了疑心。


    看这人先前假山后的那样子, 还有?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殷晚枝总觉得有?些不妙。


    若是他真的知道了……


    她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好?不容易到手的安稳日子, 宋家的产业, 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体己, 若是被他搅和了,她找谁哭去?


    可偏偏接下来漕运查账,这群官员也不知要待多久。日日碰面, 日日被他盯着,她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心神不宁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车外夜风凉, 从帘缝里钻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宋昱之靠在车壁上,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但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霁色长衫空荡荡的,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单薄。


    殷晚枝莫名生?出点愧疚来。


    差点把?裴昭那疯子忘了。


    说起来,今晚那酒还是她的锅,要不是她,裴昭也不会盯上宋昱之。


    她伸出手,拿起旁边的外披。


    “夜间凉。”


    宋昱之垂眼,面前便多了一截如?玉的指骨,他顿住一瞬,随即淡淡撇开,伸手接过那件外披。


    “多谢。”


    气氛一时?又安静下来。


    莫名尴尬。


    殷晚枝试图没话找话,打破一下这诡异的氛围:“今日这场宴会还真是热闹,说起来,这位刘总督,来得实?在突然。”


    “听说身份不简单……是东宫的人。”


    其实?这些信息早在上一个总督卸任前,这些大家族便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了。


    但殷晚枝紧张的时?候话不自觉变多。


    宋昱之披好?外披,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绞着帕子,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着,手指翻来覆去,那方丝帕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


    “嗯。”


    殷晚枝抿了抿唇,把?话题往另一边扯:“今晚那位裴公子,瞧着倒是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当了家主。不过我听说……这人心思?深得很。”


    她顿了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暗示一下。


    毕竟宋昱之看着就?没什么心思?,裴昭又那么疯,谁吃亏显而易见。


    “日后若是碰上了,夫君还是离远些好?。这种人,能不沾就?不沾。”


    宋昱之没看她。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今晚话多。


    他垂着眼,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裴昭的不是,说那人心思?深,说日后要离远些。


    那些话钻进耳朵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动?作很轻。


    月色昏暗,殷晚枝毫无所?觉。


    片刻后,他低声道:“好?。”


    她松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多久,便到了宋府后门。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宋昱之正被阿禄扶着下车,月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霁色长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她收回?目光,往院子里走。


    宋昱之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屋里的灯亮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光。


    夜风吹过来,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肩膀轻轻发颤。月光照得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阿禄上前一步,想扶他。


    宋昱之抬手,制止了他。


    过了很久。


    久到阿禄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


    “走吧。”


    声音很轻,比夜风还轻。


    阿禄扶着他,往里走,经过垂花门时?,他偏头往里看了一眼,灯火还亮着,那道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


    回?到屋里,殷晚枝才彻底放松下来,青杏服侍她洗漱更衣。


    热水漫过肩头,那股紧绷了一整晚的劲儿终于松下来。


    她闭上眼,想把?那些画面关在外面,萧行止那眼神、裴昭那笑容、宋昱之苍白的脸、还有?满堂人若有?若无的目光。


    可它们还是在脑子里转,一圈一圈,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在水里泡了很久,直到水快凉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想这些有?什么用?


    她睁开眼,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眉眼舒展了些,不再?是方才那副惊惶的模样。


    得想个法子。


    她靠回?浴桶,热水漫过锁骨,蒸腾的热气把?她整个人裹住。脑子慢慢清明了些。


    萧行止那眼神,分明是起了疑心。


    月份对不上,这是最大的破绽。


    可她当时?怕自己已经怀上,跟他说过什么来着?


    月事。


    对,月事来了。


    那天夜里她缩在他怀里,不许他在脖子上留印子,随口扯的理由?就?是月事要来了。后来第二天一早,他还让人准备了红糖水。


    殷晚枝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不就?是现成的借口吗?


    既然月事来过,这孩子便不可能是他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


    就?算他怀疑月份,她也可以一口咬死,就?是月事后怀上的,怎么算都是宋昱之的。


    等到时?候,只说早产便是。


    她靠在浴桶边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


    二房三房那边,还没完呢。


    那群人今晚吃了这么大亏,周氏被当场拿住,五叔公那张老脸也丢尽了,但张氏还好?好?的,她娘家那头还有?她那个丈夫,还在漕运上挂着。


    她想起那些账本?。


    宋家哪怕是旁支,这些年多多少少都和漕运挂钩,利益多少罢了,只是现在要重新划分,都贪图更多。查账自然都要查,那群人手上脏东西可不少,张氏娘家那头和她丈夫,这些年捞了多少,她心里有?数。


    趁这个机会,一并收拾了才好?。


    省得日后还要费神应付。


    她靠在浴桶边上,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日请大夫来,把?话递到,该堵的漏洞都堵上。至于那群人,等查账的时?候,自然有?她们受的。


    热水渐渐凉了,她才起身更衣。


    一夜无话。


    -


    第二日一早,殷晚枝刚用完早膳,便让人去叫阿福。


    结果来的却是阿禄。


    “阿福被老夫人叫去问?话了。”他站在门口,垂着眼,“少夫人有?何?吩咐?”


    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也是,昨晚动?静那么大,江氏来问?是必然的。


    不过,这人她见得不多。阿禄常年在外面跑,这次回?来也是因为?阿福要去接她。她只记得他话少,存在感极低,站在那儿跟影子似的。


    “那你去帮我把?大夫请来。”她说,“先前给我把?脉的那个,只说要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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