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
席间?气氛微妙起来。
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落在殷晚枝的肚子上?,又飞快移开。
殷晚枝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算盘,先种下怀疑的种子,让这些夫人们心里犯嘀咕。等时候到了,再?找个机会再?咬死,说她?肚子里孩子的来路不正?。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二嫂这话说得,倒像是巴不得我怀不上?似的。”她?放下茶盏,语气轻飘飘的,“夫君身子不好,我出门求药,求来了灵验的方子,这不是该高兴的事吗?怎么到了二嫂嘴里,倒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李夫人适时打圆场:“可不是嘛,这是大喜事!宋少夫人有福气,宋家有后了,咱们都该替她?高兴才是。”
旁边几位夫人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转移话题。
殷晚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夫人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殷晚枝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殷晚枝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躲。
赵夫人移开视线。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坐久了,出去透透气。”
周氏和张氏连忙起身跟上?,殷勤得很。
殷晚枝看着那三道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垂下眼。
这两人今日?这么殷勤地凑上?去,打的什么主意,她?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无非是想借赵夫人的手,给她?使绊子。
赵夫人这人,她?听说过一些。最讨厌的就是长相出挑的女子,尤其是那种“狐媚子长相”的。她?今日?这身打扮,那张脸,落在赵夫人眼里,只怕第一眼就被归进了“狐媚子”那一类。
再?加上周氏和张氏在旁边煽风点?火,那点?成见只会越来越深。
李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宋少夫人,要?不要?去那边坐坐?我瞧着那边花开得艳,人也少。”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正?要?应声——
“哎呀!”
一声轻呼,一位奉茶的女使不知怎的被裙摆绊了一下,整个人端着托盘往前倾,眼看就要?摔了。
殷晚枝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好在李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女使的胳膊,托盘上?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总算没摔了。
“怎么走路的?”李夫人蹙眉,语气里带着点?责备,“没瞧见这边有贵客?”
那女使慌忙站稳,脸色发白,连声道歉:“奴婢该死,冲撞了夫人……”
殷晚枝摆摆手,示意无妨。
女使低垂着头,端着托盘往后退了一步,顺势侧身,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往她?手心里塞进一样东西。
极轻,极快。
殷晚枝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拢袖将那东西收好。
李夫人还在旁边念叨:“这官邸的下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殷晚枝随口应着,端起茶盏,借着扇子的遮掩,展开那张纸条。
只有一行字。
「姐姐若应付不来,来找我。」
没有落款。
但那语气,除了裴昭,也不会有其他人。
殷晚枝简直气笑了。
找他来添堵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条揉成一团,借着帕子遮掩,悄无声息地塞进袖中深处。
这种场合,这种地方,他也敢递纸条?万一被人发现,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她?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可余光一扫,正?好对上?周氏的目光。
周氏正?从屏风那边看过来。见她?抬眼,周氏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和气得很,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就站在那儿,和身旁的婆子低语了几句。
那婆子点?点?头,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殷晚枝心中警惕。
她?方才收纸条的动作极快,应该没被人看见。
可周氏那眼神,分明有点?耐人寻味。
她?现在怀着孕,很多事情都不比从前方便,要?是这群人真的使些阴损手段,她?定然是吃亏的。
殷晚枝站起身,跟着李夫人往另一边走。
那边离男宾区近。
若是真的出什么事,也方便叫宋昱之过来救场。
余光里,周氏还站在原地,正?往她?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这些人,往前走去。
忽然,她?脚步顿了一下。
回?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往里走。
那人走得快,她?只来得及看见半片衣角,便被廊柱遮住了视线。
可那道背影……
她?愣了一下。
那身量、那走路的姿态,让她?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宋少夫人?”李夫人回?头看她?。
殷晚枝回?过神,把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
“……走吧。”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
官邸门口。
车帘掀开一角,一道玄色身影下了车。
景珩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门前那些煊赫的车马。江家、王家、荣家……江宁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齐了。
他迈步往里走。
周延正?站在门内迎客,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萧兄!可算来了!”他拱着手,笑容殷勤,“刘大人方才还念叨你呢,快里边请。”
景珩微微颔首,随他往里走。
路过那些马车时,他脚步顿了顿。
那辆绣着江家纹样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女宾在东跨院,男宾在西跨院。中间?隔着一道回?廊,几重?屏风。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甚至不确定她?到底是谁。
西跨院里觥筹交错,丝竹不绝。
席间?大半人都围在周延身边,殷勤地敬酒寒暄。剩下那些还在观望风向?,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景珩并未露面,他今天?本来也只是观察。
他坐在隔壁的偏厅里,隔着半开的窗,望着回?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偶尔有女眷的身影经过,丫鬟、婆子、几个年轻小姐,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没有她?。
他端着茶盏,一口没喝。
茶凉了,换热的。热的又凉了。
章迟站在一旁,垂着眼,大气不敢出。
殿下这模样,他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殿下。”章迟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属下再?去探探?”
景珩没说话。
章迟等了片刻,硬着头皮打算说一遍。
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章迟抬眼望去。
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从拐角处跑出来,似乎有些着急。
差点?撞上?一个执事的婆子,侧身避过时,脸正?好转向?偏厅这个方向?。
灯笼的光落在那张脸上?。
章迟一眼锁定,这不是先前那个总跟在“宋娘子”身边的丫鬟青杏吗?
景珩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一瞬,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
从那群夫人小姐的闲聊中脱身后。
李夫人拉着殷晚枝穿过回?廊,往花厅那边走。
“那边凉快,人也少,咱们去躲躲清静。”李夫人笑着,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方才那几位夫人,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吵得我脑仁疼。”
殷晚枝弯了弯唇角,由着她?拉着走。
花厅不大,四面通风,中间?摆着石桌石凳。檐下挂着几盏绢灯,暖黄的光晕落下来,照得那些晚开的桂花影影绰绰。
两人坐下说话。
李夫人是个话多的,絮絮叨叨说着各家的八卦,谁家的小妾又闹了,谁家的公子又赌输了,谁家的夫人和婆婆斗法斗到了祠堂里。
殷晚枝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一切正?常。
丫鬟婆子三三两两地站在不远处,廊下有执事的女使穿行,远处还能听见丝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人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碟糕点?。
“夫人请用。”
殷晚枝看了一眼那些糕点?,没动。
李夫人已经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赞道:“这桂花糕不错,你尝尝。”
殷晚枝笑了笑:“方才吃多了,这会儿不饿。”
李夫人也没多想,自顾自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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