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沈珏应声出去。


    片刻后,刘总督迈步而入。


    年逾五十?的老头,身形清瘦,一袭便?服,进门便?撩袍行礼。


    “殿下。”


    景珩抬手虚扶:“刘大人不必多礼。”


    刘总督起身,也不绕弯子,直接禀报这几日的进展:“靖王那?边的人,能拔除的都已拔除。漕运上那?些明面上的贪腐,证据确凿的,都已在押送途中。”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水面下的东西,还?有很多。也并非全?然没有证据,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乾的经济,很大一部分要依托漕运……”


    景珩听着?,没说话。


    他当?然明白。


    漕运这根线,牵得太深太广,若是一刀切下去,疼的不止是靖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靠漕运吃饭的百姓,都会跟着?动荡。


    所以他一直没动。


    四大?家族的事,他也是这个态度。


    刘总督往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斗胆进一言,既然先前放出去要重新划定漕运的消息,如今正是大?好时机,与其硬碰硬,不如笼络势力,徐徐图之。”


    景珩看他一眼?。


    刘总督是他的人,从?东宫时期就?跟着?,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直说无?妨。”


    刘总督这才继续道:“今日臣来,正是为此?。王家那?边,已经有人来投诚了。”


    景珩眉头微蹙。


    王家。


    他想起先前行船时,江面上那?几艘嚣张的船,还?有管事。


    王家先前和上一任漕运总督来往密切,私下里就?算和靖王没有直接联系,也是千丝万缕。


    居然这么快就?当?了墙头草。


    还?真?是会审时度势。


    “不过这种人家,”刘总督道,“最好用来当?枪使。臣以为,如今观望的人多,再等这消息发酵一段时日,既能挑出对殿下有用的人,也能将那?些无?用的毒瘤,一并剔除。”


    景珩沉吟。


    父皇身体不好,这几年对他确实信任有加,很多事情早已脱手交付于他,但到底是天家威严,动作太大?,被有心人抓住把柄,难保不会落得和靖王一样的下场。


    毕竟当?初,他这位二皇兄也是父皇放的权。


    刘总督见他沉默,也没再往下说。


    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自然知道殿下在忌惮什么。


    片刻后,景珩开口:“刘大?人过段时日,可是要去巡视?”


    新官上任,为了威慑地方,巡视是惯例,说是巡视,其实也就?是那?四家的地盘,从?雍州出发一路到江宁,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沿途那?些望族,之后要变天了。


    刘总督抬眼?,对上殿下的目光,瞬间意会。


    他垂首,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若是有意,其实不必表明身份……”


    方便?行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景珩没说话。


    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


    宋府,内院。


    殷晚枝原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搬到宋昱之这边来住,怎么说都是个?变化,从?独居一院到同处一室,虽说分着?内外间,但到底只?隔一道门。


    可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两人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很少能碰上面。


    她太忙了!


    回来这几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府中账目、铺子往来、各处人情走?动,还?有二房三房那?边要盯着?。


    偏偏怀孕后嗜睡得厉害,动不动就?犯困,每次宋昱之进来,她都已经睡着?了。


    偶尔半夜醒来,迷迷糊糊间能听见隔壁极轻的咳嗽声,压着?嗓子咳。


    然后她就?又睡过去了。


    先前还?担心过一件事。


    那?些夜里,她总会梦到那?个?人。


    梦里的场景香艳又激烈,醒来时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烫。


    若是睡在宋昱之这边也做这种梦,那?可就?太冒犯了。


    但好在,最近她回来倒头就?睡,什么梦都没做。


    ……


    殷晚枝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亮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


    也不知宋昱之在书房忙些什么。


    这几日,他像是刻意躲着?她似的,比从?前不住在一起时,见面的次数反倒更少了。


    每日早晚两顿饭,都是让阿禄送过来,说是“夫人事忙,不必等”。


    她想了一下,倒也能理解。


    到底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不想看见她,也正常。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还?是有点愁。


    现?在还?好说,等日后众人皆知她“有孕”,他还?是这副躲着?的态度,那?可就?不对劲了,毕竟这孩子名义?上是他的,哪有做夫君的对怀孕的妻子避而不见的道理?


    她放下笔,托着?腮,觉得得想个?法子。


    主动讨好一下?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是没试过。


    刚嫁进来那?会儿,她也想和这位夫君搞好关系,嘘寒问暖,送汤送水,甚至学了点勾引手段,毕竟她长得也不错,结果呢?他客气是客气,却客气得让人无?从?下手。


    后来甚至开始躲着?她,她送汤过去,阿禄就?说“公子在歇息”。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去了。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当?初能被选中当?这 个?冲喜娘子,纯粹是运气好,或者是她是一群人里看着?最可怜的,要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


    “夫人。”


    青杏掀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只?青瓷碗,热气腾腾的,一股甜香飘过来。


    “燕窝炖好了,趁热喝。”


    殷晚枝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丝丝的,滑进胃里很舒服。


    她现?在还?不到两个?月,好在不怎么害喜,要不然天天这么忙,可真?撑不住。


    青杏站在旁边,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道:“夫人,盯着?二房三房的人传消息回来了。”


    殷晚枝接过信,展开。


    青杏在旁边愤愤不平:“那?两房的人可真?是不消停,夫人您才回来几天,他们又动上了。”


    殷晚枝没说话,目光扫过信纸。


    果不其然。


    二房和三房的人,最近和族老里的五叔公走?得很近。这位五叔公,听说早年间在漕运衙门办过差,虽说早就?不干了,但人头熟,门路多。


    她看完,把信凑近烛火,火苗立马将其吞噬,纸张瞬间变黑。


    既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那?就?好办了。


    二房和三房都想要漕运这块肥肉,现?在还?没拿到,自然是一条心。可份额就?这么大?,占一分少一分,等真?到了分肉的时候,他们舍得让对方多占?


    她弯了弯唇角,招手让青杏附耳过来。


    青杏凑近,听了几句,眼?睛越睁越大?。


    “……夫人,这行吗……”


    “当?然行。”


    殷晚枝可不相信二房三房之间真?的是一条心。


    青杏笑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殷晚枝摆摆手,青杏快步出去了。


    她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口,忽然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开祠堂那?天的热闹了。


    ……


    继续处理了一会儿账册,殷晚枝眼?皮又开始打架。


    这两日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账目已经理清了大?半,府里的事也顺了。


    可一到天黑,那?股困意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烛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像是镀了层金。


    她打了个?哈欠,盯着?账册上的字,那?些字渐渐模糊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


    似乎怕惊着?她,又放轻了几分。


    她还?没睁开眼?,手里的账册就?被抽走?了。


    一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温热,像是将她整个?人拢住。


    殷晚枝迷迷糊糊睁开眼?。


    烛光里,一张脸近在咫尺。


    那?人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手里抽走?的账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冷,眉眼?低垂时,温润得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可偏偏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大?约是方才喝药留下的,洇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艳。


    殷晚枝愣了一下,困意还?没散,脑子转得慢,只?觉得这人生得真?好看。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夫君……”


    两个?字刚出口,宋昱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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