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补调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昱之身子不好,你倒有心思往外跑。”


    殷晚枝没?接话。


    江氏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当年冲喜的事,她心里一直不痛快。


    她早就有看好的人选,陈家的嫡女,知书达理门当户对 。


    哪像眼前这?个?,跑船出身,一身江湖气,连规矩都不懂。


    可?昱之偏偏点了头。


    她至今记得那天,她把人叫来?,想敲打几?句,结果这?丫头倒好,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一口一个?“婆母”叫得亲热。她还?没?说?什么,她就先哭上了。


    哭得还?怪好看的。


    江氏当时就觉得不对,这?丫头,会哭会演,长着张让人心疼的脸。


    果然,昱之心软了。


    “母亲,她既愿意冲喜,儿子愿意娶。”


    就这?一句话,她准备了半年的亲事,全泡了汤。


    江氏最讨厌的便是这?种狐媚子手段。


    可?昱之自?己?点了头,她能怎么办?


    后来?这?几?年,她搬去别院,眼不见为净。偶尔听人说?,这?媳妇把府里打理得不错,对昱之也好。


    她只当耳旁风。


    什么打理得不错,一个?跑船出身的女子,能懂什么大家规矩?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


    “你这?趟出去,可?知道族里闹成什么样了?”江氏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殷晚枝垂着眼:“听阿福说?了些?。”


    “说?了些??”江氏冷笑,“他们都要?逼昱之过继了,你还?只是‘说?了些?’?”


    殷晚枝没?反驳,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江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旺。


    她就这?副模样。不顶嘴,不反驳,不解释,就那么低着头站着,一副任凭打骂的模样。


    可?你要?真以为她好拿捏,那就错了。


    这?种女人,最有主意。


    “我不管你这?趟出去是求药还?是干什么,”江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既然回来?了,就把心收一收。”


    殷晚枝应了声“是”。


    江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纤瘦白皙,看着倒真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可?她知道不是。


    “抬起头来?。”


    殷晚枝抬起眼。


    四目相对。


    江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瘦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江氏语气缓了些?,却还?是淡淡的,“也是,你从小跑船,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算什么。”


    殷晚枝没?接话,这?话听着明显是挖苦,但她和这?位婆母相处得不多,眼下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


    江氏已经转身回到座位上,冲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会意,从桌上捧起一只托盘,走到殷晚枝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还?冒着热气。


    “喝了。”江氏说?。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


    “补身子的药。”江氏端起自?己?的茶盏,语气平淡,“我托人寻来?的方子,专治妇人不孕,千金难求。”


    殷晚枝手指蜷紧,她现在怀着,怎么能随便喝药?


    可?这?话她不敢说?,这?孩子才一个?月,日子对不上。


    可?万一这?药伤胎呢?


    她抿了抿唇,没?动。


    江氏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满,自?己?一片好心,这?媳妇儿倒像是看见毒药了似的,真是不识好歹。


    “怎么?”


    殷晚枝垂着眼,没?接那碗。


    “母亲。”她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您这?药来?得正是时候,只是儿媳眼下实?在喝不下去。”


    江氏眉头微蹙。


    殷晚枝继续道:“方才船靠岸时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的,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这?药要?是喝下去,万一吐出来?,糟蹋了母亲一片心意,儿媳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她说?得诚恳,眉眼间?甚至还?带出几?分愧疚,好像不能立刻喝药,是她天大的罪过。


    江氏看着她,没?说?话。


    屋外廊下,那两个?粗壮婆子还?站着。


    殷晚枝余光扫过,心里清楚,这?是不喝完不让走的架势。她指尖在袖口里绞了绞,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模样。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疾不徐。


    门被推开。


    殷晚枝抬头,看见宋昱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身月白长衫,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拢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一步,不过是寻常几?步路,却让他气息微乱,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走得急了。


    他顿住,轻轻咳了一声,才抬起头。


    “母亲怎么来?了,也不让人知会儿子一声。”


    -----------------------


    作者有话说:新角色解锁中


    我今天写得真快啊,十点就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希望明天也能那么快


    第36章 怒气


    男人走近, 身后传来?一股淡淡的药香味,有点苦,但并不难闻。


    殷晚枝松了口气。


    她悄没声儿地往他身后挪了挪, 把自己藏进那道月白身影的阴影里?。


    宋昱之站着没动, 似乎没察觉她那点小动作?。


    阿禄扶着他, 他轻轻咳了一声。


    “母亲怎么没叫下人通报?”他开口, 语气温和平静,像是没看见屋里?的僵局,“这些日子府里?事?多,儿子本想着晚些时候去别院给母亲请安。”


    江氏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在他身后的殷晚枝身上?, 只看见一片衣角, 人已经被遮得严严实?实?。


    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儿子。


    “过?继的事?,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宋昱之垂下眼, 轻轻咳了一声。


    “是儿子的疏忽。”他说,“原想着等有了眉目再?禀告母亲, 没想到族里?那边动作?太快。”


    “疏忽?”江氏冷笑, “再?过?十多天就要?开祠堂了, 你跟我说疏忽?”


    宋昱之没辩驳, 只是垂首听着。


    江氏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里?的火气更旺了几分。


    她这儿子,从小就这副性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什么都不跟她说。


    “二房三房那两个人,”她压着火气,“今日就是来?堵我的, 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宋昱之抬起眼,语气还是那样温和:“母亲别气,这事?儿子有数。”


    “你有数?”江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有数还能让人欺负到门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那个狐媚子倒好,躲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你……”她张了张嘴,想骂两句,可对?上?儿子那张苍白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当年大?夫就说活不过?二十五。她这些年礼佛求神,天材地宝地养着,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见着还有一年就要?到那道坎了,她哪还舍得骂他?


    可心里?那口气堵着,总得有人撒吧?


    她的目光又往他身后瞟去。


    宋昱之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侧了侧身,把身后的人挡得更严实?了些。


    江氏:“……”


    她深吸一口气,转开眼。


    “我给你寻了个神医。”她说,“专治疑难杂症的,过?两日就能到江宁。”


    宋昱之点点头:“多谢母亲。”


    江氏看着他,目光软了几分。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你老实?跟娘说,”她放轻了声音,“过?继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宋昱之沉默了一瞬。


    “儿子有办法。”他说。


    江氏看着他,等着下文。


    可他没有再?往下说。


    江氏心里?叹了口气,只以为?是他在宽慰自己。


    “你舅舅那边,”她说,“我过?两日去找他。江家?在江宁这么多年,还没让人这样欺负过?。”


    宋昱之眉头微蹙:“母亲,不必麻烦舅舅——”


    “什么叫麻烦?”江氏打断他,“那是你亲舅舅。当年你爹走得早,要?不是他帮衬着,宋家?早被那帮人吞干净了。如今他们有脸来?逼你,你舅舅能坐视不管?”


    宋昱之垂下眼,没再?说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