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回?头看她。


    “累了?”


    殷晚枝摇头:“还?行。”


    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身侧。


    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景珩停下脚步。


    院门半掩,里面隐约有人声,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从里面被拉开。


    殷晚枝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股肃杀之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站在门内,身形高大,腰间配刀,一张半截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冷硬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


    他?目光扫过门外两人,落在景珩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公子——”


    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景珩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殷晚枝先进去。


    她迈进门,才发现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七八个,都是同样的装扮。


    黑衣,配刀,面具遮面。


    见她进来,那些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像刀子似的,又冷又利。


    殷晚枝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狠人,跑船这些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可这些人不?一样。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她后背绷紧,下意识往景珩身侧靠了靠。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


    “娘子!”


    青杏眼眶通红,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声音都抖了:“您没事吧?您吓死奴婢了,瘦了,真的瘦了,您这几天都吃什么了?有没有受伤?让奴婢看看——”


    殷晚枝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愣了一瞬,随即心里一暖。


    这丫头,是真的急坏了。


    “没事。”她拍了拍青杏的手,压低声音,“我好着呢,别哭。”


    青杏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这几天提心吊胆,又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联系自己人,只能跟着这些人到处找,眼下真的见到自家娘子那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殷晚枝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目光却忍不?住往院子里那些人身上瞟。


    景珩已经走?到那戴面具的男人面前。


    那男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属下来迟,请公子恕罪。”


    景珩抬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他?顿了顿,“外面情况如何?”


    “不?太好。”章迟站起身,压低声音,“这几日属下带人沿江搜索,遇见了至少三拨人,都在找您。其中两拨动过手,一拨是靖王府的,另一拨……身份不?明,但下手极狠。”


    景珩“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殷晚枝站在几步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戴面具的男人站得笔直,姿态恭敬,对她身边这人说话时,用的是“公子”。


    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公子。


    这称呼可大可小?。小?到商户家的少爷,大到王公贵族的子弟,都能用。


    可那些人腰间的刀,那些面具,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普通人家的少爷,养得出这样的人?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一眼不?带什么情绪,却让殷晚枝后背发凉。


    这人……在估量她。


    她抿了抿唇,没动。


    景珩偏头,看见她站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


    他?抬脚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


    “子安呢?”他?问章迟。


    章迟收回?目光:“沈小?公子带人在隔壁镇上找,这片区域太大,属下和他?们是分开搜的。”


    景珩点头。


    章迟顿了顿,目光在殷晚枝身上飞快扫过,又看向自家公子。


    殿下对这个女人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


    方才那一步,挡得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千百回?似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垂首道:“公子,有要事禀告。”


    景珩看他?一眼,知?道是什么事。


    他?偏头,看向殷晚枝。


    她脸色确实不?太好,唇上都没什么血色,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这几日跟着他?东躲西藏,又是落水又是赶路,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他?难得软了语气。


    “你先歇着。”他?说,“那边有屋子,让青杏陪你。”


    殷晚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双眼还?是黑沉沉的,可这话落进耳朵里,莫名让她心里稳了稳。


    她点点头,没多?问,拉着青杏往边上走?。


    景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收回?目光。


    ……


    章迟跟在他?身侧,往院子另一头走?。


    “殿下。”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称呼,“查清楚了。除了靖王的人,这次动手的还?有四大家族的势力?。”


    景珩脚步没停。


    “哪几家?”


    “目前能确认的,是裴家和荣家。”章迟顿了顿,“但不?确定是哪边动的手。那片水域本就混乱,几家的船队都常走?,谁都有可能。”


    景珩“嗯”了一声。


    章迟迟疑片刻,又开口?:“殿下,您的毒——”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景珩偏头看他?。


    章迟垂首:“属下失言。”


    “无妨。”景珩收回?目光,“快解了。”


    章迟应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心里清楚,殿下中的是什么毒。那毒若是没有女人,怕是难撑不?过去。


    沈小?公子先前说,殿下身边一直跟着个女人。


    就是方才那个。


    他?垂着眼,把这事压进心里,没再?提。


    景珩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


    “我的身份,”他?开口?,声音淡淡的,“她不?知?道。先别惊动她。”


    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


    另一边,殷晚枝被青杏扶进屋里,刚坐下,就抓住青杏的手。


    “船呢?货呢?”


    青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娘子放心,这个奴婢一直贴身收着。”她压低声音,“那天夜里太乱,奴婢趁乱把这包东西拿出来了,其他?的……那边人太多?,奴婢不?敢回?去拿。”


    殷晚枝打开包袱,里面是她那些房契地契,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命根子在就行。


    至于那些货……算了,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正要把包袱收起来,青杏又凑过来。


    “娘子,还?有件事。”她声音压得更低,“宋家那边来消息了。”


    殷晚枝手上动作一顿。


    “什么消息?”


    “是二房那边的。”青杏抿了抿唇,“他?们知?道您出门‘求药’的事了,那边传话说,让您……早点回?去。”


    早点回?去。


    这话听着像关心,可殷晚枝太清楚那群人是什么德行。


    怕是巴不?得宋昱之早点死,急着回?去分家产呢。


    她冷笑?一声,把包袱系好。


    “知?道了。”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方才那些人的样子又浮上来,黑衣,配刀,面具。还?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对那人说话时用的称呼是“公子”,可那态度,分明不?是对普通公子的态度。


    太恭敬了。


    恭敬得像是死士对主?子。


    她想起先前在船上摸到的那块玉令牌,想起那些夜里的事,想起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步。


    这人到底是谁?


    她正想着,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的角落里,景珩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站在那儿,低声说着什么。他?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可那站姿,那气势,和先前那个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先前上面便有风声,说是漕运衙门要大换血了,朝廷那边可是新来了不?少官员。


    那人先前说是要去雍州。


    雍州……


    她手指蜷紧。


    不?会这么巧吧?


    可那些人的做派,那股肃杀之气,分明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她见过世面,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养出这样的护卫。


    这是朝廷才有的手笔。


    殷晚枝心里冒冷汗。


    她这是睡了什么人?


    越想越慌,可她又告诉自己,现在想再?多?也只是自己吓自己。毕竟这都只是她的猜测,总不?会真的就这么巧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覆在小?腹上,眼下最重要的,是确认有没有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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