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可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三天,到?绩溪便下船。”


    少年眼睛一亮捧着碗,抬起眼看她。


    “多谢……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带着点怯,“还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殷晚枝愣了一下。


    姐姐?


    这称呼……倒是许久没听人叫过了。


    “姓宋。”她说?,“叫宋娘子就行。”


    裴昭点点头,乖巧得很:“宋姐姐。”


    殷晚枝:“……”


    行吧。


    她没注意到?,身侧那道目光冷了几分。


    景珩垂眸,看着那湿漉漉的少年,他正仰着脸冲殷晚枝笑,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刺眼。


    他不由?心下冷笑。


    姐姐。


    他喊得倒是比沈珏还顺口。


    他目光愈沉收回视线,语气冷冷开口:“绩溪远亲,姓什么?做什么营生??”


    裴昭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姓周,开画铺的,我画画就是跟周家表叔学的。”


    “既是开画铺的,怎不让你跟着学,反倒出来跑船?”少年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表叔去年走了……铺子盘给了旁人,我才跟着叔父跑船的。”


    话尾一沉,眼眶已泛了红。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借着那股热气压住喉间的哽意。


    殷晚枝侧眸看了景珩一眼,这人今儿是怎么了,一句接一句,跟审犯人似的。


    她微微挑眉,开口圆了两句。


    景珩却别过脸去,不再作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跟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两似的。


    外头雨势愈发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舱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江水涨得飞快,船已寻了个水湾泊住,缆绳绷得笔直,船身仍被浪推得一晃一晃。


    殷晚枝刚寻了处坐下,脚还没来得及搁平,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娘子——”青杏隔着门板喊,声音发颤,“不好了,舱底漏水了!”


    她腾地站起来,脚踝一疼,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子。


    “哪儿?”


    “就上回被暗桩撞的那块。雨太大,水一涨,那板子扛不住,裂了……”青杏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里头那批货,有些被打湿了。特别是从前姑爷留下的那几箱……”


    殷晚枝脸色变了。


    名义上是“亡夫遗物”,走这趟水路光明正大。


    可箱子底下压着的,也有不少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金银细软、几处暗产的地契、还有将来万一事败用来保命的退路。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更不能让水泡了。


    “我去看看。”


    她这下也顾不得脚疼,扶着墙就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一只?手横过来,拦住她。


    “雨大。”景珩眉峰微蹙,“我去。”


    殷晚枝一把推开他的手:“里头有亡夫的遗物,不能让水泡了。”


    亡夫。


    这两个字从殷晚枝嘴里说?出来,顺溜得像真的,但她是真的急啊,那可都是她三年的积蓄!


    景珩脸色比刚才更沉。


    他垂眼看她那只?伤脚,方?才那一推,她整个人重?心不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分明还在疼。


    他倒是不知道,她对亡夫这般深情,明明这种事情交给护卫丫鬟做也行,可偏偏她此刻连伤都顾不上,也要下去。


    他侧身让开,不再拦,只?是语气这回是真的冷得跟结冰一样:“……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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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来说两更,今天太忙,没写完,给你们发红包补偿


    第22章 撒娇


    见人走远, 甲板上便只剩下景珩和那个湿漉漉的少?年。


    雨还在下,砸在舱顶噼啪作?响。


    裴昭仍坐在原处,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姿态没变, 神情却一点点变了。


    “先生。”他开口, 语调依旧, 却少?了那层怯意, “那位宋姐姐……是先生的什么人?”


    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少?年。


    裴昭也不急。他慢慢放下碗,站起身,动作?很慢地抬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干衣裳。


    “我方才听她喊。”他歪了歪头,“亡夫?”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 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配着那张寡淡的脸, 看起来人畜无害。


    可?他说出的话却没那么无害。


    景珩终于抬起眼。


    “与你何干?”


    四个字, 冷得像淬过?冰。


    裴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 宋姐姐救了我, 我总得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景珩目光落在这人身上, 语气冷淡, 却多了点警告意味,“也不是你该管的。”


    这话明?晃晃划出界限,仿佛他是她的什么人似的。


    裴昭垂下眼, 没再?说话。


    可?那低垂的睫毛底下,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过?是个没名分的野男人。


    他又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景珩脸上, 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


    冷峻疏离,身后是模糊的雨幕,昏暗光线下的一抹白,将男人衬得像画中最亮的那抹色彩。


    裴昭忽然很后悔。


    后悔用了这么一张寡淡的脸。


    她喜欢好看的,当年她救他,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却是这个人,这张脸,这副姿态。


    他想杀了他。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来时,比先前更烈。


    雨这么大,江水这么急,若是此刻把?人扔下去,等捞上来时,那张好看的脸会泡得浮肿,发?胀,面目全非,她就?不会再?看了。


    甚至会觉得恶心。


    裴昭的指尖动了动。


    袖中那枚飞镖已经抵在掌心,飞镖早就?被他提前打磨锋利。


    只消一瞬,便能取人性?命于无形。


    那男人转身,往舱底方向走去。


    裴昭指尖绷紧。


    杀了——


    “宋娘子?!这边搬完了,还有?几箱……”


    几个船工从舱底冒出来,抬着木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裴昭的指尖顿住。


    他看着那道逐渐消失玄色的背影,慢慢收回手。


    算了,还有?三?天。


    他低下头,目光阴沉。


    总有?机会的。


    ……


    这边,底舱的损毁比预想的好一点。


    几箱货被打湿了边角,好在抢救及时,没伤到里头的东西。


    殷晚枝看着船工们把?箱子?一箱箱往上抬。她脚疼得厉害,只能扶着墙干站着,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地契和房契都没事。


    她刚才趁乱把?那几份要?紧的东西收进?了袖中,旁人只当她在清点货物?,谁也没发?现。


    脚步声渐渐远了,舱底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靠着墙,把?那只伤脚微微踮起来,轻轻嘶了一声。


    疼是真疼。


    方才一路跑过?来顾不上,这会儿静下来,脚踝便一抽一抽地跳着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肿了。


    正想弯腰去摸——


    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她抬起头。


    景珩站在舱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舱底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沉,沉得像舱外乌云密布的天。


    殷晚枝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滑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滑过?她按在墙上的手,最后落在那只踮起的脚上。


    停了一瞬。


    又移回她脸上。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她那只踮起的脚上,分明?是疼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甲板上,她推开他的手,说“亡夫的遗物?”。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又涌了上来。


    他怀疑自己是热毒又发?作?了。


    可?又不像。


    热毒烧的是身,这次烧的却是别的地方,胸口,喉间,心尖某一处。


    他垂下眼。


    下一刻,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殷晚枝整个人腾空,袖中的那沓票子差点掉出来,她连忙往里塞了塞,下意识攀住他肩颈,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去推他:“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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