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是她……


    他只觉心脏骤然跳快了几?拍,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撞得他竟有?一瞬不敢深想。


    可若不是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没有?犹豫。


    若不是她, 那?便杀了。


    很简单。


    她不该长那?样?一副身段, 不该走这条水路, 不该让他生出这种无谓的期待。


    让他白费这番功夫的人, 自然要付出代价。


    ……


    嘱咐完船老大?, 殷晚枝从舱房出来。


    外面是个阴天,江风裹着潮意扑在?脸上,沉甸甸的。


    太?阳隐在?云层后, 只剩一片灰白的光,看这天色,过后怕还有?一场雨。


    这条航道?上船只不多, 且多数是些小船,被风浪吹得有?些摇晃。


    殷晚枝扶着舱壁慢慢往外走。


    方才梳洗时对着铜镜,她才发现事情?比她想的棘手,穿戴整齐了,头发也?绾得一丝不苟,可唇是肿的,抿着也?遮不住那?道?嫣红的轮廓。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她侧过头,就着那?点昏光看见?颈侧。


    一块,两块,再往下掩进领口的地方,还有?。


    她闭了闭眼。


    分明记得昨夜没让他碰这些地方。


    ……不记得了。


    昨夜后半段她整个人都是散的,哪里还顾得上他亲在?哪。


    她沉默着将帷帽戴上,白纱垂落,将整张脸连脖颈一同笼了进去,对外谎称脸上起了疹子。


    没办法?,虽然船上戴这个很奇怪,但不戴根本见?不了人。


    除了青杏,那?丫头是她心腹,知道?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其余船工、护卫,没一个晓得她此行真?正要办的是什么事。


    自然也?不能让人发现她和那?位“萧先生”的关系,幸好提前将他挪到这边舱房。


    殷晚枝扶着小几?起身,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更难受的是小腹,那?种酸胀感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不自觉将手覆在?肚腹上,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按了按。


    没什么用?。


    她慢慢走出去。


    甲板上,沈珏正蹲在?那?儿擦拭船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杳——”


    一个字刚出口,他看见?了殷晚枝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


    声音卡在?喉咙里。


    景珩走得不快,步伐却稳。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长衫,衣领严严整整束着,除了脸色比往常苍白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珏知道?。


    昨夜表哥房里没有?要冰。


    他守到下半夜,竖起耳朵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少年垂下头,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先前那?场春梦醒来后,他躲在?舱房里整整两日不敢出来。


    梦里那?张脸、那?截颈子、那?声低低的喘息……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


    杳杳姐待他那?样?好,给他买糕点,怕他闷同他说话,连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反驳。


    可他却做了那?种梦。


    昨夜听见?那?些动静时,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想,可越不想,那?画面越是往脑子里钻。


    不是梦里的画面。


    是表哥把她按在?榻上的画面,是他撞开舱门看见?的那?一幕。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当初在?军营并非没听人说过这档子事儿,各种荤话他都听过,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也?许是因为画面的冲击力太?强,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奇怪。


    沈珏攥着抹布,垂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愿看表哥。


    他知道?表哥是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可杳杳姐呢?


    她只是个寡妇,没了丈夫,孤身一人跑船讨生活。


    表哥把她当什么?


    他想起那?日太?子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的语气,冷淡,疏离,还有?明显的不耐烦。


    可现在?……


    沈珏喉咙发紧,他忽然有?些气,但又不知道究竟在气什么。


    殷晚枝隔着白纱,见?少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他又在?躲她。


    这孩子,也?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她没多想,扶着舱壁慢慢往船舷走,想透口气。


    身后,景珩的目光从她微跛的步伐移到她下意识按着小腹的手上,顿了顿。


    他没说话。


    只是走快两步,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


    沈珏抬起头,看着那一前一后立着的两道背影,忽然不想擦了。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站起来,闷声道?:“我擦完了,去看看午膳备好了没。”


    然后转身走了。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沈珏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


    “他这又是怎么了?”景珩没答。


    沈珏那?点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少年垂头时攥紧抹布的指节,望向女人时亮了又暗下的眼神。


    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还藏着点不自在?的怨怼。


    景珩不打算点破。


    他这表弟从小被护得太?好,白纸一张,分不清仰慕与心动,更看不懂这女人满身的算计。


    离得远些才好。


    至于他自己,


    也?不过是借她解毒。


    各取所需,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垂下眼。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不自知地按着小腹,一下,又一下,隔着藕荷色的衣料,将那?处揉出细密的褶皱。


    “……疼?”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没有?。”她说得太?快,“就是有?点胀。”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胀。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候说给他听,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她闭嘴了,今天还真?是说多错多。


    好在?景珩并未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望向江面。


    殷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边的云正沉甸甸地往下坠,江风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气。


    远处几?条小渔船正手忙脚乱地往岸边划,橹摇得飞快。


    这是要下雨了。


    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合行船。


    好在?她带的这些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点风浪还应付得来,只是今晚走不了了,得就近找处避风的湾子泊一夜。


    她正盘算着晚间停靠的事,甲板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翻了翻了!”


    “触礁了——快去瞧瞧——”


    殷晚枝心头一紧,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两步。


    不远处,江心果然歪着一艘船。


    船身倾斜得很厉害,半截已经没进水里,帆布泡在?江中,像是被折了翅的水鸟。


    有?人落水了。


    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在?水中沉浮,抓着碎木板,冲这边挥手。


    “救人——”殷晚枝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吩咐船工,“放小舟,把人捞上来。”


    她虽说很多时候不愿意多管闲事,但也?见?不得人淹死在?眼前。


    两个船工解了小舟的缆绳,一前一后划过去。


    景珩立在?殷晚枝身侧,目光掠过江心那?艘正在?下沉的小船,船身侧翻的角度,碎木漂浮的轨迹,还有?那?截断口过分整齐的船舷。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片刻便将那?落水者从江里捞起,两个船工合力将人拖回了大?船边。


    是个少年。


    浑身湿透,贴在?甲板上呛咳不止,乌发糊了满脸,唇色冻得惨白,瞧着年岁不大?,蜷在?那?处,竟有?几?分可怜。


    “咳咳咳……”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


    “多谢……”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多谢诸位搭救。”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遥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睁开时格外亮,是那?种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水光,被江风一吹,眨了两眨,竟眨出几?分乖巧的茫然来。


    她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这人没什么旁的毛病,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物件要好看,衣裳要好看,从前在?江宁逛街市,连路边摊上那?只釉色不正的瓷猫都舍得花二两银子买回来,只因那?猫儿的眼珠画得圆润讨喜。


    眼下这少年那?双眼,比那?只瓷猫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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