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从这一刻起,真正归了他们。


    修缮刚开始没多久,满月先到了。


    那一晚,凛的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气息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太稳,连她自己都能觉出来。义勇起初还在灯下对木料和银钱,抬头时看见她正坐在窗边,月光落了一肩,她却像没察觉,只低头望着手里的茶盏。


    他把笔放下,走过去。


    「凛。」


    她抬起头,应了一声,却慢了半拍。


    夜深之后,人还是坠了下去。


    香奈乎连夜过来,把脉的时候很久都没说话。等把手收回去,她才低声道:


    「大概是大战后的后遗症之一。」


    义勇看着她。


    香奈乎把药箱合上。


    「上次满月也坠过一次。我推测,往后恐怕要把它当常事防着。」


    「会不会恢复,或者会不会恶化,现在也不好说。」


    义勇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便开始记日子,备药、备水,把原本约好的工匠和要送到镇边的木料一件件重新排开。


    凛两天后醒了,睁眼第一句便是:


    「耽误了吗?」


    义勇把温着的水递给她。


    「没有。」


    凛接过去,没再问其他。


    听闻凛和义勇要开办学堂,第一批来帮忙的人也到了。


    炭治郎还是最稳的那个。搬木料、扶门框、跟工匠确认哪里该换,手脚都不乱。有一间屋的地板乍一看还好,他进去站了站,抬头闻了闻,转身就叫义勇。


    「义勇先生,这块木头里头已经潮坏了,再留的话,冬天会返味。」


    义勇蹲下去一看,果然如此。


    祢豆子抱草席和布巾时不声不响,动作却很快。她跟着凛进进出出,把要晒的东西抱去院里,把要铺的又抱回来。伊之助在屋顶上翻瓦,踢下来一块碎木,她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把那块木头拖到角落里,顺手又把被他撞歪的小凳扶正。


    善逸一边糊窗纸一边叫苦,声音从廊下飘到院里。


    「为什么连这种活都要我干啊!我明明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木匠的啊——」


    嘴上这么说,手里的纸却糊得最平。后来听见凛说以后还要教唱歌,他顿时精神了,提着浆糊桶就要凑过来。


    「唱歌?这个我可以——」


    义勇头也没抬。


    「先把纸糊完。」


    善逸立刻蔫了回去。


    伊之助则是另一种忙法。扛木头、上梁、清旧瓦,没有谁比他更快。可添乱也一样。上午还好好的院子,下午就被他挖出一个坑,说以后孩子能拿来练跳;一块准备做课桌的木板,被他嫌“不够像样”,挥手砍掉一角;站到屋顶时还要叉着腰大喊这是“山大王的学堂”,把底下几个工匠吓得直抬头。


    热闹是真热闹。乱也是真乱。


    可院子里有了说话声,有了脚步声,有了木料挪动时短促的磨擦声,原本空着的地方反而一点点有了人气。


    几天后,炼狱过来了。过来时后面跟着几个人,抬着几个大箱子。他们把箱子搬进院里,箱子落地时声音很沉,盖子一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便一起散出来。里面不仅有启蒙识字用的书,还有短歌、故事、风土杂记、图画本,甚至连教孩子记账和识礼的薄册也挑好了。


    炼狱站在院里看了一圈,眼睛都亮起来。


    「好地方!」


    他声音一落,连院子都跟着热了几分。


    「孩子在这里念书!气会养得很正!」


    凛和义勇一起把人迎进去。凛蹲下拆箱,一本本翻过去,看到一本带插图的故事书时,指尖在书页边停了一下,眼里露出一点笑。义勇看见了,没说什么,只伸手把那本书单独放到了书架上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炼狱把这几箱书来路说得很清楚。


    「有些是我以前留下的!有些是问过千寿郎后特意挑的!」


    「孩子嘛!总不能只看字!也该先看看山川、风物、人情!」


    说到这里,他看向二人,笑得很开。


    「若你们日后忙不过来!尽管叫我!」


    「教孩子读书也好!教他们站稳也好!我都很愿意!」


    凛听得认真,抬头向他道谢。


    义勇站在一旁,也应了一声。


    「谢谢你,炼狱。」


    等炼狱走后,书被一箱一箱摆上架,屋里那股新木头的味道里便多出一层安静的墨香。学堂从这时候起,才真正不只是木头和墙了。


    白天仍旧忙。


    抬木头、修门、刷墙、铺席子、钉矮桌,每一样都得自己盯。凛不站在一边指挥,袖子一卷,肩上沾灰,跟着把木板一块块搬进去。义勇起初总会先把重的那一头接过去,后来她也不跟他争,只把另一头抬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木头挪到该去的地方,谁也不多说一句,手上却配得很顺。


    夜里回到水宅,饭常常吃得很简单。吃完,灯一拨亮,两人又坐到桌边排课程。桌上一边是纸笔,一边还落着白日没拍干净的木屑和灰。


    义勇把识字、规矩、木刀分开写,先定最小的孩子该学什么,再往上排。凛坐在他对面,把唱歌、节拍、短歌和游戏也一项项接进去。


    「太小的先别碰木刀。」


    「嗯。」


    「怕生的,座位别放太里面。」


    「靠门一侧。」


    「下雨天就上识字和唱歌。」


    「天晴让他们去院里。」


    有时候是她说,他写;有时候是他先把纸推过来,问一句:


    「这个放前面,还是后面?」


    说的话比从前多了一点。也不算多,但够把这些日子慢慢往前推。


    如香奈乎所料,下个月,下下个月的满月,凛还是那样坠下去,一两日后醒来。两个人谁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得太响,却已经慢慢学会在筹备学堂时把它一道算进去——哪几日别排太满,药和水摆在哪里,香奈乎若来,门别关死。日子没有因此停下来,只是多了一道需要提前收拾好的坎。


    等学堂正式开张,河边的枫叶已经红了。


    门口新挂了木牌。院里扫得很净,窗纸雪白,桌椅和矮案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也分门别类放好。十个孩子陆陆续续进门,有大的,有小的,有一进来就到处看,也有站在门口不肯迈步的。


    伊之助说自己喜欢热闹一点,便也在学堂待下来了。


    开堂第一日,义勇穿得比平时更整齐些。青色羽织罩在外头,里头是白色立领衬衣,领口一粒粒扣到最上,外面压深色<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白色腰带束在腰间,深棕色袴摆垂得笔直,整个人收得干净利落。


    凛则穿得轻一点,淡青灰的羽织搭在肩上,里面是白衬衣,深灰长袴垂到脚面,腰间细细系着带子,袖口挽得很妥帖。她头发在耳后束起,用蓝色发带轻轻扎住,站在门边迎孩子时,整个人都很清爽。


    义勇先让孩子们坐好,照着名单一个个念名字,认位置。他声音不高,也没有故意板着脸,可孩子们听着听着就安静下来了。最小的那个原本还要往院里跑,被他一句「先坐下」按住,竟真老老实实缩回了垫子上。


    轮到凛时,她没先让孩子们念书,而是带他们拍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编进简单节拍里,念一遍,拍两下,再唱一小句。最怯的那个孩子声音轻得像蚊子,凛便蹲下来,和他一起拍,一起念。几遍下来,那孩子总算把自己的名字说清了。


    伊之助等不得这种坐着的课,早在院里憋得发慌。等中间歇下来,他一嗓子把几个孩子全叫了出去,带着玩踩影子、跑到树下再回来、谁能单脚站得最久。声音大得离谱,孩子却偏偏喜欢,一群人被他带得满院子乱窜。


    炭治郎、祢豆子和善逸这天也来了,毕竟第一天总会有些意料之外的状况。炭治郎蹲在廊下一边笑一边修那张被孩子压歪的小凳,祢豆子抱着一叠新布垫在旁边帮忙。善逸则被几个孩子团团围住,缠着他讲故事。他原本还端着,讲到后头自己先演上了,把自己说得又惊又惨,孩子们倒听得入神。


    几日之后,学堂运转稳下来,义勇开始给孩子们刻正式木牌。


    那天午后风正好,廊下光也正好。义勇坐在廊边,木牌一块块平码着,刀尖很稳。凛在不远处整理课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已经熟了,围过来看他刻字。刻到一个叫真的小孩时,义勇手上停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动了一点。


    那孩子眼尖,立刻问:


    「先生笑什么?」


    义勇把最后一笔刻完。


    「……没什么。」


    孩子没听懂,转头又跑出去找伊之助。凛把这一幕看进眼里,只把手里的书页理好。


    也是那一日,院里不知谁先起的头,说伊之助早就讲过先生和老师会很厉害的刀法。一个孩子开口,后头立刻跟着起哄。凛被缠得没办法,起身去墙边拿了两把木刀,回头时挑眉看向义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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