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们起身时,雨完全停了,屋里的光更亮了一些。


    二人把镜子搬到靠窗那边,布巾、剪刀、梳子一件件摆好。然后凛去把水烧上,义勇则把窗纸又推开半扇,让屋里那股潮气散出去一点。


    义勇坐下时,背脊还是习惯性地挺得很直。凛站在他身后,把布巾替他围好。手碰到他头发那一刻,那点熟悉又顺着指尖漫了上来。


    她垂眼看着镜中人,轻声问:


    「我以前,也给你剪过吗?」


    「嗯。」


    「很多次吗?」


    义勇从镜子里看着她。


    「够让你嫌我头发长得太快。」


    凛听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她抬手把他肩上的布巾理平,又拿起梳子,把长发从上到下慢慢理开。


    「低一点。」


    义勇依言低了头。


    凛先把他背后的头发拢到一处,用手指量了量发尾的位置,才把剪刀贴上去。咔嚓一声,很轻。最末一截黑发落到布巾上,她顺手拂开,又重新分出下一绺。


    她剪得很稳。


    先是后面,一寸一寸把长短收齐;再把两侧顺下来,贴着肩线慢慢修。义勇的头发不软,发丝偏硬,握在指间有一点撑手,不像她自己的那样容易伏下去。凛便多用了一点耐心,先用梳子压顺,再落剪刀。偶尔遇到翘出来的发尾,她也不急着一刀下去,只拿指腹捻住,重新找齐,再剪。


    剪到后颈时,她空出一只手,把散下来的长发往前拨开,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剪刀贴近皮肤,义勇肩背便会很轻地收一下,随即又放回去。


    凛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布巾往上提了提,免得碎发落进衣领。


    她修完后面,又让他把头抬起来一点,转到侧边。两侧的发尾本就不算乱,只是长出来了些。她用梳齿慢慢带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才一小截一小截往回收。剪下来的头发细细落在肩头、布巾和地板上,黑而直,铺开一小片。


    等两边都收得差不多了,凛又绕回他身后,把最末一点不齐的地方重新梳了一遍。手指穿进发间时,动作没有半点滞涩,该拢的拢,该压的压,该从哪一侧下手,都顺得很,像这双手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把梳齿从发尾一路带下来,看见那一截又被梳顺的黑发,终于忍不住开口:


    「头发长得还真快。」


    「嗯。」


    凛把一缕碎发拢到掌心,话里带出一点没藏住的笑。


    「怪不得你让我帮你。」


    义勇眼睫往下压了一下。镜子里,他看着她的影子,话出口时比前面更慢。


    「……我只让你帮过。」


    凛动作一顿。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把那一缕发尾理齐,剪刀重新落下去。


    最后一点发尾收整齐后,凛把剪刀放下,先用手把他肩上和后颈的碎发一一拨掉,又拿布巾替他拍了拍衣领,确认没有漏进去,才退开半步,对着镜子看了看。


    「好了。」


    义勇抬手摸了摸发尾。


    短了一些,也齐了。原本垂在背后的那一段被收回去,整个人都显得更利落。镜子里,黑发顺着颈后落下,末端停在肩下一点的位置,不碍事,也不显得单薄。


    他把手放下来,只说:


    「刚好。」


    凛听着,一点很轻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肩背也跟着松了下来。她又低头收剪刀,把布巾提起来抖了抖,碎发落下一地,又被她用小扫帚一点点扫到簸箕里。


    她正要把簸箕拿到屋外,身后忽然传来义勇的声音:


    「你上次说,想开个学堂。」


    凛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一时没有出声。那句话她当然记得,当时他还接过她的话,说他可以教他们。


    义勇转过身,面对着她,语气仍旧平静:


    「我前几日出去的时候,看了两处地方。」


    凛怔在那里。


    窗外的雨才停不久,扫帚和簸箕还拿在手里,一切都只是寻常日子里再普通不过的光景。可她听着这句话,胸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出去看过地方,把那个原本只停在话里的念头,往前推了一步。


    她握着簸箕的手慢慢收紧。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前几天。」


    「在哪里?」


    「一处离海近一点。」


    「还有一处在镇边,挨着河,路更方便。」


    义勇想了想,继续道:


    「靠海那处大些,院子也大,不过离镇上远了些。」


    「镇边那处旧一点,但后面有空地,要扩出来,不难。而且,离甘露寺和伊黑的甜品店很近。」


    凛听着,眼里那点光一点点热起来。


    「你连这些都看了?」


    义勇应了一声。


    「总要先看过。」


    凛把手里东西放下,走到他面前,然后抬手把他衣襟那一点没压平的地方重新理好。


    「你是真的在想这件事啊。」


    义勇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嗯。」


    「那两处地方,等天放晴了,我带你去看看。」


    第141章


    第二日,天放晴得很彻底。


    昨夜积下来的雨水还挂在檐角,日头一照,细细闪了一层。凛和义勇先去了镇边那处。


    院门旧,推开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木响。里面比想象中宽些,前头一间正屋,侧边还接着一段矮廊,地上长了草,墙根发着一点潮。再往后走,果然有一片空地,眼下还荒着,若要再搭一间屋,也不是难事。


    义勇先看的是梁、柱、门槛和屋顶。


    「这里能留。」


    他抬头看了看屋梁,又往门口退了两步。


    「进出方便。下雨也不至于一脚泥。」


    凛站在屋里,把窗纸推开一角,光便斜斜落进来。她顺着那道光看了看地面,又看向后头。


    「这间可以摆书和矮桌。」


    她转身走到廊下。


    「后面那块地留给孩子跑。若是搭一段廊,雨天也能在下面活动。」


    义勇点头,把她这句记住了。


    他们没在这里停太久,又去了海边那处。


    这一处大得多,院子开阔,前面一推门便能看见海。风里全是盐气,远处浪头一层一层拍过来,白线卷起又散。凛站在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她最早说起学堂的时候,心里想的,本来也更像这样的地方。


    义勇先沿着前头那段旧木栈桥走过去。他要看的是涨潮线。孩子若真在这里上学,跑起来没轻没重,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他总得先看清。


    凛还在院里看屋梁和风口,耳边忽然「喀嚓」一声。


    那声音不大,断得却很利。


    她猛地回头,只见门外栈桥边上空了一块,碎木板连着水花一起翻上来。义勇连人带板掉了下去,扑腾声倒不响,只是海面被他砸开一片乱光。下一瞬,那点水声又急起来,像他很认真地在和水较劲,偏偏越认真越不对。


    凛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冲过去,伏在栈桥边缘伸手把人往上拉。


    义勇浑身是水地上来,黑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和颈侧,袖口、袴脚都往下滴水。他站稳后只抹了一把脸,淡淡说了一句:


    「孩子们不能往这边跑。」


    凛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没能立刻停住。她偏过头,手扶着栈桥边那根还算完整的木柱,肩膀都跟着发颤。义勇站在那里,水还沿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耳后慢慢透出一点不自然的红。


    凛好不容易把气顺回来,抬眼看他。


    「水柱大人不会游泳啊?」


    义勇沉默了一瞬,才道:


    「没学过。」


    凛又笑了一阵。毕竟这事落在他身上,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她笑够了,才抬手替他拧了拧袖口的水。


    「还是镇边吧。」


    义勇低头看她。


    凛把手收回来,仍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笑意。


    「路近,方便。后头还能扩。」


    她又看了一眼那段断掉的栈桥。


    「而且,免得水柱再掉一次海。」


    义勇没有接这句,只道:


    「……镇边更合适。」


    地方定下后,事情便一件接一件压过来。文书、契书、买地、修缮,哪一样都省不了。两人白日里跑官署,晚上回去对账。义勇把每一份纸都分得很清楚,哪一张盖了章,哪一张还要补,哪一份银钱已经付过,哪一份还没落定,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凛坐在桌边替他把一摞纸重新理齐,低头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你做这个也很顺手嘛。」


    义勇把印泥盒合上。


    「嗯。不能出错。」


    契书落定那天,钥匙交到他们手里。黄铜打的小匙落进掌心,沉得很实。凛把它握住,没立刻说话。义勇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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