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轻易就能写出来的话,更不像下了决心之后便能不痛的事。那是他已经被逼着去想最坏的结局,而即便如此,也仍不肯把她交给别人。


    再往后,时间便落到了她昏迷的那些日子。


    「今日无惊厥。」


    「手心比昨日暖一些。」


    「今日栗花落来复查。她说你脉息平稳。」


    「午后风铃响了很久。」


    「炭治郎和祢豆子来看你,带了山茶。」


    「今日替你换药。」


    「今日替你剪了头发。」


    一页一页,很轻,也很沉。


    没有一句在说想她,没有一句在说喜欢。只是把每一天记下来——谁来看过她,风铃响没响,药换了没有,手心是不是比昨日暖一点。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喘不过气。


    她到这时才明白,义勇不是只在等她醒。他把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


    和歌那页并没有把他们停在那里。她失踪的那些日子没有。她彻底沉下去、不记得、不回应的时候,也没有。


    凛看到最后,眼睛有一点发酸。她慢慢把册子合上,掌心压在封皮上,坐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她终于摸到了证据。


    可最先砸中她的,不只是“他爱我”。而是她原来已经在这个人身边,被放得这么深了。


    不知从哪一刻起,外面的光一点点薄下去,窗纸也跟着灰了。等她再抬眼时,天边的云已经压了过来,一层层堆着,把午后的晴色尽数吞没。


    册子在她手里,沉沉的一本,不算厚,却托着许多被她错过去的时日。她抱着它起身,准备走出屋子时,天已经彻底阴下来,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义勇拉开纸门,手里还提着刚从集市带回来的东西。他一抬眼,正撞见她手里抱着那本深棕色皮册子。


    义勇的脚步一下停住。


    第139章


    「炼狱呢?」


    义勇拉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站在门外,许久才挤出这一句沙哑的话。


    「病了。」


    凛把册子放回桌上。


    「他弟弟来送完东西就离开了。」


    义勇把手里的东西搁到门边,又反手将门合上,屋里一下暗了些。他的视线落在册子上,喉间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涩:


    「……你看了多少。」


    凛垂眼看了看封皮。


    「潮声未歇,岸上有人。」


    「前面。」


    「还有后面的。」


    义勇唇边绷了一下,没出声。


    凛缓缓抬起眼皮。


    「你叫我忘。」


    「可你自己,一样都没放下。」


    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下一刻,雨点终于落下,先是稀稀几声,打在廊下、木栏、院中石面上,很快便连成了一层细密的水响。


    义勇看着她,半晌,才说:


    「……那些都是旧东西。」


    「旧东西?」


    凛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没有挑上去,只更沉了些。


    「训练是旧东西,和歌是旧东西,后面那些日子也是旧东西。」


    她顿了一下。


    「既然都旧了,你为什么留着?」


    义勇喉间发紧,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你让我忘,结果你自己抓得这样紧。」她看着他,字字都落在实处,「你一页都没舍得丢。」


    义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雨声已经比方才大了一些。


    「凛——」


    他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却没能跟上。


    「你可以写。」她的手指压住册子边角,没让他把这句含过去,「可以记,可以留,可以把那些年、那些话、那些我不记得的日子,全都藏在这里。」


    凛的鼻尖微微一酸。


    「可你为什么偏要我忘?」


    义勇沉默了一息,声音才再次落下来。


    「凛。」


    「别在这种时候想这些。」


    她盯着他,眼里一点退意都没有。


    「那什么时候想?」


    「等我把一切都自己拼起来?还是等你又躲远一点?」


    义勇背脊微微绷紧。


    「你恢复了多少都还不稳。」


    「不稳也不是你说了算。」


    雨点敲在窗纸外,密了一重。


    义勇看着她,眼睫轻颤了一下,便很快压住。


    「别再往下想了。」


    「为什么?」


    凛把手从册子上收开,绕过矮桌,走到他面前。


    「你若只是后悔,不会是现在这样。」


    「你若只是想把过去收干净,也不会留着这些。」


    她抬头看着他那张被天色压得愈发冷白的脸,终于把那句压了几日的话问了出来:


    「义勇,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一声名字出来,义勇整个人都僵住了。


    雨声又大了一层,屋顶和檐下都被砸得发响,先前还只是闷着的天,到这里终于真下起来了。屋里本就没点灯,这会儿更暗,连彼此脸上的神情都被那层灰光压得模糊,只剩眼底还亮着一点,藏不住,也躲不开。


    「够了,别再问了。」


    「凛,放手吧。」


    凛面色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很轻,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你又替我决定。」


    义勇转头望向窗外的雨点,整整三个呼吸,才缓缓收回目光。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被雨吞掉。


    「凛,我就要死了。」


    凛的呼吸猛地滞了一拍。


    义勇没有再躲,眼睛也没有移开。那句话一旦出来,后面的便再也压不住了。他像是把胸口那层早已裂开的地方彻底掀开,任由她看见里面最深的一道伤。


    「我开了斑纹,大多活不过二十五。」


    凛一时没听懂,眉心收紧。


    「什么斑纹?」


    义勇答道:


    「战斗中为了提升力量所出现的印记。」


    「一旦开了,命就烧得很快。」


    「所以——」凛张口要问。


    「不是伤,也治不了。」义勇把话截断,像怕她还要往下问别的。


    凛盯着他,只把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你说“大多”。」


    义勇没说话。


    她继续道:


    「那就不是一定。」


    外头的雨越落越急,打在窗纸上,响成一片。义勇脸上的血色被这阵雨一点点冲尽了,连唇边都白下来。


    「悲鸣屿先生当时二十七。」


    「战后,蝶屋的人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还是只撑了两周。」


    凛站着没动,手已经慢慢收紧,眼里的光却没有退。几息之后,她忽然道:


    「所以你才一直这样。」


    「叫我忘,叫我放手。」


    义勇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凛,你听我说。你的路还长,不该在我这里停下。」


    他下意识抬了手,指尖将要落到她肩上时,却硬生生停住,只把那点动作收回袖侧。


    「……你会和宽三郎一起,长命百岁。」


    凛低下头,嘴唇抿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替我安排好了,是吗?」


    「凛——」


    「你要死,是你的事。」


    她把他打断。再抬眼时,方才那点被扎出来的空已经不见了,只剩一股压不住的亮。


    「要不要陪你,是我的选择。」


    义勇看着她,开口时嗓音都比方才更哑:


    「别拿现在,去扛以后。」


    凛听见这句,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被他这句话逼得连最后一点犹疑都收了回去。


    「现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


    「册子是现在翻开的。」


    「和歌是以前写的。」


    又一步。


    「你这些年抓着不放,也是现在才有的吗?」


    义勇没有答。


    雨声压在窗纸外,一阵紧过一阵。凛看着他,眼里的亮被那层潮湿的暗一衬,反倒更逼人。


    「你让我放手。」


    她停了一下。


    「可你自己呢?」


    她已经走到很近,近到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手。


    「你根本没放。」


    义勇下颌绷得死紧,唇边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凛看着他那一下收不住的呼吸,眼底那点亮反而更定了。


    「……你不该现在来逼我。」


    凛听了,反而更近一步。


    「那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声音放轻,可每个字都扎得很深。


    「等你死了以后吗?」


    这句一出来,义勇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


    凛没有再给他后退的时间。她抬手攥住他衣襟,直接吻上去。


    那个吻一点都不柔。


    带着很重的火气,像她把这些日子里所有看明白却抓不住的东西一口气全压了上去。义勇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下一息,他的手本能地抬起来,落在她肩后,把人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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