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也好,队士也好,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昏过去的横七竖八躺在废墟与血里,醒着的也都带着伤,或跪或撑。


    隐们在废墟边来回奔走,抬人、止血、包扎,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愈史郎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手上却一点没停,从这边包扎完伤口,又立刻折去那边注射针剂。


    战场中央,炭治郎还在撑。


    一遍,又一遍,日之呼吸的刀路被他硬生生从快要散掉的身体里拖出来。无惨身上那些早在几百年前便留下的旧伤,在赫刀与日之呼吸的双重压迫下,一点点发起灼热,恢复的速度也终于开始迟缓。可炭治郎自己也已快到极限,气越来越乱,动作也一遍比一遍慢。


    眼看下一刀就要接不上时,悲鸣屿与伊黑先后赶到,二人重新扑回战场。


    「距黎明还有三十四分钟——!」


    义勇先醒来。


    耳边全是嗡鸣,眼前一开始也只有一团晃动的灰和血,像什么都隔着一层水。等那层模糊一点点退下去,他低下头,才看清自己怀里的人。


    凛还在。


    他的手压上她颈侧,去摸她的呼吸。


    还活着。


    可她脸色白得厉害,唇边也没有血色,眼睫安安静静垂着,呼吸却还走着,极细,极稳,稳得过了头,反倒叫人心里发寒。


    义勇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又立刻往下,去看她肩侧、手臂、腰腹,确认有没有新开的重伤。看过一遍,还是不放心,又重新扫了一遍,直到确定她现下没有流血,他那口几乎顶到喉咙口的气,这才勉强落下去一点。


    远处还在打。


    现在不是能停下来的时候。


    义勇抬起头,看见村田正从另一边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脸上也全是灰。村田先看见他,又看见他怀里的人,脚步立刻更快。


    「村田!」


    村田扑到近前,蹲下时膝盖都在打滑。


    「富冈——」


    他低头,这才看到义勇抱着的人的脸,不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朝比——」


    「她还活着。」义勇打断他,语速很快,「没有新裂开的重伤,呼吸还在。你能把她带出去,去找愈史郎吗?」


    村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好,我马上——」


    义勇把凛往他怀里递,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村田看着他,想伸手去接,又不敢催,只低声道:


    「富冈,战场那边——」


    义勇没应,只低下头,声音轻轻落在凛耳边:


    「凛,早点回来。」


    说完,他这才硬把手收回来,撑着地站起身。那一下起得很吃力,腿上和肩上的伤都在发紧,可他没有再低头。


    村田才刚把凛稳稳接住,义勇已经提起刀,转身又往战场去了。


    「距黎明还有十七分钟——!」


    珠世留在无惨体内的药终于开始显出更明显的效用。老化、停止分裂、赫刀伤害,一层层往他身上叠,可他仍旧很强。善逸和伊之助先后被打飞。悲鸣屿、义勇、伊黑、炭治郎还在硬顶,不死川和无一郎重新归位,每个人却都快到极限。


    凛睁开眼。


    眼前先是一片发白,随后才慢慢有轮廓。耳边所有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惨肉鞭起势时那一丝筋膜绷紧的响,赫刀切进去时断口翻开的响,连远处有人跌倒时碎石滚动的声响,都一层层往脑里灌。


    村田蹲在旁边,见她醒来,赶忙上前查看。


    「朝比奈,你真的醒了!大家都以为你——」


    愈史郎没有给他闲聊叙旧的时间,针刚从凛手臂上拔出来,他看了她两息,眉头就拧起来了。


    「你的呼吸怎么回事?」


    凛没答。


    她用手肘撑了一下地,想起身。那一下撑得很稳,稳得反而有些发僵,像身体先一步起来了,意识还慢半拍落在后头。


    村田赶紧去扶。


    「你先别动!愈史郎才刚给你打完药——」


    凛把手抽出来,自己撑着坐直,额前还有冷汗,眼神却已经往战场那边去了。


    愈史郎盯着她,语气一下沉下来。


    「我问你,呼吸怎么回事?」


    凛终于看了他一眼。


    她嘴唇有些白,气息却平得近乎异样。愈史郎盯着她胸口那一下下起伏,脸色越看越沉。


    凛没有解释,只把刀重新扣回腰侧,撑着站起来。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村田急了:


    「可你现在这样——」


    凛已经往前走了。


    「还没到躺下的时候。」


    她只留下这一句,便朝战场走去。


    愈史郎没有拦,可他看出来了,她的呼吸齐得不正常,齐得不像活人。


    凛越靠近战场,骨里的回声就越清,一下,一下,贴着骨缝往里敲。


    风从东方吹过来,带着一点越来越薄的凉,天色也在那一头慢慢发白。


    战场上还站着的人,已经没有谁是完整的。义勇、无一郎、炭治郎、不死川、悲鸣屿、伊黑……每个人都在撑。


    赫刀先前逼出来的那层灼红,到了这时候也开始一点点往下退。可无惨还在那里,伤口翻着,肉鞭乱舞,哪怕反应已经慢了些,杀意却没有半分收住。他立在那片被血和灰拧成一团的正中,身上的肉鞭正一根根往外绷紧,像一张将要彻底张开的巨口。


    凛看得出来,那是又一轮大覆盖的起手。


    这一轮一旦压下去,前面那些已经快要褪色的赫刀、那些只靠最后一口气吊着的人,未必还接得住。


    她把刀横过来,把胸口那口气压得低一点,再低一点。


    她心里清楚,今夜,她已经把自己硬拽回来过两次。第一次过后,身体还肯装作没事;第二次开始,那东西就越来越近,近到她走路时都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点起落正在被往下拖。


    她更清楚,那一招再用一次,自己会怎样。


    她一路撑到这里,心里当然有想回去见的人,有想抓住不放的人。可那个人还在战场上,其他人也都还在。


    天亮前那几分钟长得可怕,长得每一息都在磨人,却又容不下她多一息的犹豫。


    「浪之呼吸  终ノ型——风月回澜!」


    风先从她脚下掀开。她往前压去,步子却不一味朝前,快的那几下像要直切到无惨面前,慢的那一下又忽然往回收,衣摆被风扯开又合上,整个人像被浪推了一寸,又自己退回半寸。


    无惨注意到她,几条扑来的肉鞭立刻追着那几个被她故意让出去的落点咬下去,落空之后再折回来,原本一整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势,忽然被她逼出了几道极窄的缝。


    她的刀尖这才贴着地面擦过去。


    碎石间掠开一道极薄的圆弧,浅得几乎没有痕,却像一下把这一角战场的边界钉住了。几处同时抽下来的肉鞭先后乱了,快慢也跟着失了原来的咬合,被她硬生生从中间截开,拖出了一线可进的轴。


    凛已经顺着那一线进去了。


    刀光一起,不往外放满,只在同一息里连着折了三次。角度不同,去向也不同,彼此却始终不断,像月光碎在浪上,碎得发散,底下却还连着同一轮月。眼前抽到身前的鞭影被她沿边削开,侧后翻回来的那几道又被她顺着走势带偏,更深处将起未起的那一片,也在她压进去的刀路里歪了一寸。


    凛一路压到最深处,四周肉鞭越收越紧,杀势却也被她一路牵薄、一路带偏。直到那整片铺开的攻势都被她拖进自己立下的潮线里,刀势才忽然回卷。


    那一下回转,像整片海潮忽然往同一个海槽里退。先前被她削薄的、逼偏的、拖乱的那些轨迹,全顺着那道潮线一起往回收。散开的碎月光也被这一卷生生卷了回来,原本外扩的肉鞭还没来得及重新张开,已先被彼此扯住,几条撞上几条,几道绞住几道。


    浪返一起,整片肉鞭的覆盖都被她拖偏、打结、彼此绞住。


    义勇最先看懂了。


    那不是单纯的乱。凛把无惨这一轮攻势硬生生收死了,只在当中逼出一条极窄的断点。那一点转瞬即逝,迟一瞬,整团触手就会重新炸开。


    他脚下一压,顺着那条被她强行拉出来的流线切了进去。


    「水之呼吸参之型——流流舞!」


    刀光沿着那团纠缠的边沿一转,把将要重新翻起来的几道触手再次压偏。被风月回澜拧成一团的攻势吃了这一招,正中的绞口一下更紧,整片挣扎着要外张的力也跟着滞住。


    悲鸣屿跟上。


    锁链一响,铁球与阔斧同起,照着被打结、收窄的触手整片压下。


    「岩之呼吸壹之型——蛇纹岩·双极!」


    大片肉鞭被砸得血肉横飞。


    他随即大喝:


    「快!」


    「不要停——无惨快到极限了!」


    不死川、无一郎、伊黑、炭治郎,全都继续往上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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