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没有放松警惕。


    「什么东西?」


    愈史郎把手探进包里,翻了两下,掏出一支针剂。针筒尾端有一个小小的蝴蝶标记。


    「这个。」


    「能把鬼变回人类的药。」


    凛眼神骤然一缩。但她没立刻伸手去接。


    「我凭什么信你?」


    愈史郎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眼里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反正我只是替珠世大人做事。」他说着,把针筒往前抬了一寸,「不过,蝶屋的标记你总认得吧。」


    凛这才真正看清。


    那只蝴蝶不大,刻得也不深,可她认得。太认得了。


    「忍……」


    愈史郎语气仍旧不怎么好,但声音明显没再往上顶。


    「对,就是那个毒舌的女人。」


    「不过她,刚刚已经战死了。」


    风从回廊另一头吹过来,卷着血味,把纸门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凛没有出声。


    愈史郎也没催她。他这人脾气坏,嘴也坏,可不至于看不出来这种时候不该再多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眼睛仍落在针剂上。瞳孔先是轻轻缩住,随后才极慢地放开。脸上没有表情,肩背却一点点绷紧,像有人从里往外把她整个人拧了一道。


    忍死了。


    这句话太短。短得连让人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她站了几息,才把那股要往上冲的东西压回去,声音低下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话出口的同时,她自己先反应过来,视线一顿,落到愈史郎脸上。


    「……血鬼术。」


    愈史郎哼了一声。


    「不算太笨。」


    凛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能帮我找一样东西吗?」


    愈史郎眉头一拧,脸上一副“你事真多”的表情,却还是开口:


    「说。」


    「我的刀被拿走了。」凛答得很快,「上弦之壱。你能帮我找到吗?」


    血鬼术起,愈史郎的眼睛一下泛出血色。


    他闭了下眼,站在原地没动。回廊里静了几息,他才重新睁眼。


    「刀不在他身上。」


    凛心口微微一沉,却没打断。


    愈史郎的目光停在某处,像在追什么,过了片刻,忽然「啧」了一声。


    「等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回廊一下空下来。


    凛没有退回屋里。她仍站在门边,手掌压着门框,让自己不至于又被那种发轻的感觉拖回去。


    外头的鎹鸦飞得急,报讯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口发紧。她听见有人牺牲,也听见有人得胜,听见刀撞,听见墙裂,听见极远处像是什么东西整片塌下去的闷响。她不敢让自己去猜下一声会是谁,更不敢把耳朵放得太开。可越不敢听,越怕听到义勇的名字。那一点怕从心口往上拱,几乎拱得她喉间发紧,她只得把呼吸压得更稳,让自己还站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愈史郎又回来了。


    她的刀在他手里。


    「在哪找到的?」


    「一间刀挂了一整面墙的屋子里。」愈史郎把刀递过去。


    凛伸手接过,然后低头把刀扣回腰间。腰侧那一点熟悉的重量落下去时,那种自醒来后一直浮在脚下的空,终于有了一点落脚处。


    「谢谢。」


    愈史郎哼了一声。


    凛又看向他手里的针剂。


    「你刚才说,这药能把鬼变回人类?」


    「是。」愈史郎答得不耐烦,「这位小姐,你到底要问几遍?」


    凛没理会他那点冲劲,只道:


    「把药给我。」


    愈史郎抬眼。


    「这药——还有用。」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那眼神不友善,也谈不上信任。最后,他把针剂往她手里一拍。


    「当然,反正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他收回手,又补了句:


    「祝你好运。别死了。」


    说完,他又一晃不见了。


    凛把针剂收进袖中,手在刀柄上压了一下,转身便走。


    另一头一截断开的回廊里,义勇与炭治郎坐在一小堆篝火前。


    炭治郎坐在那里缠手腕,布条绕到最后一圈时,动作慢了下来。


    「义勇先生。」


    义勇正低头把肩上的布重新压紧,听见这一声,只抬了下眼。


    「猗窝座刚才说的那个“她”……是凛小姐吧。」


    义勇没有否认。


    「嗯。」


    火苗轻轻一跳。


    炭治郎手里的布收紧了一点。


    「他说……味道变了。」


    「那是不是说,凛小姐她……」


    义勇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


    「炭治郎,她在这里。」


    炭治郎抬起头。


    义勇的目光这才从火上移到他脸上,眼神里没有半点游移。


    「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说到这里,喉间极轻地停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先在那里硌住了,随后又被他自己硬压了回去。


    「别犹豫。」


    炭治郎看着他。


    火光把义勇脸上的影子割得很深,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已经说出口、所以必须做到的规矩。可也正因为这样,炭治郎才看得更清楚——那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知道。」


    义勇没再说什么,把刀提起,先一步站起来。


    火光在他肩侧晃了一下,照见那道还没完全止住的血。炭治郎也跟着起身,把最后一圈布系紧。两人谁都没有再回头,顺着前方重新亮起的回廊继续往前。


    凛一路跑得很快。


    体内那道「朔——望——朔——望」的余响还在骨里轻轻敲,可她的呼吸已经不是被牵着走了。那声音还留着,只像极远极远的回潮,在提醒她曾被按进多深的地方;真正托住她脚下这一步的,已经回到她自己胸腔里。


    回廊很长,血味却越来越重。


    右侧纸门后突然扑出来一只小鬼。动作不快,牙却直冲脖颈。


    凛连头都没偏,只在那一瞬把刀带出去,刀光自身前一抹而过,像一道斜掠而出的浪锋。


    「浪之呼吸壱ノ型——破浪!」


    鬼头滚出去,撞在门边,身子还未来得及倒,凛已经从旁边掠过去。


    又有一只从更前面的回廊拐角窜出来,体格更大,手臂生鳞,扑来时带着一股腥臭的风。


    凛这次连刀都没收回,只借前一步的余势把肩线一沉,刀势骤然加厚,像迎面掀起的一截怒潮,直直从鬼身上压了过去。


    「浪之呼吸伍ノ型——荒波裂风破!」


    血与碎肉一齐甩到墙上。


    凛从那片血雾里穿过去,连呼吸都没变。


    再往前,真正的战斗声终于撞了上来。


    先是刀与铁球轰在一处的沉响,接着是不死川那种压着血怒往外砸的声音:


    「啊啊啊!杀了你这个混蛋——!」


    下一瞬,另一道更冷、更低的声音斩开了空气。


    「月之呼吸拾陆之型——月虹·孤留月。」


    凛脚下一紧,转过拐角。


    战场整片撞进眼里。


    回廊已被打烂了半边,地板碎裂,柱身斜断,血和木屑混成一地。宇髓倒在战场边缘,身下那片血还没干透,脸侧与肩腹全是撕开的伤。玄弥半跪在他身边,一手按住腹侧,另一手拿着黑死牟崩落的一截断刃,正在往嘴里送。


    更前方,不死川和悲鸣屿一前一后压着战线,身上都挂了伤。可即便这样,还是被那一轮轮铺开的月刃逼得不断后撤——那不是竹林里练刀时会给她留半寸余地的月。此刻的虚哭神去已经长到骇人,分岔出的刃口像活着一般,起落之间,整片回廊都被切成会合的死线。


    这才是上弦之壱在真正战场上的月。


    就在这时,无一郎忽然从侧面切了进去。


    那一下切得极低,也极狠,几乎是贴着黑死牟的死角往内钻,想从最短的角度把人逼出一个能让悲鸣屿与不死川接上的空档。


    凛看了一眼,胸口骤然一沉。


    黑死牟这一轮月刃的起落,她太熟了。


    前半拍放空,后半拍合死;外层铺开,内侧反收。无一郎这一刀若再往里进半寸,下一瞬,三道会合的月刃便会在他腰侧咬死。


    他躲不过。


    月刃密得发白。


    不死川一刀刚劈开最前方那一轮,后方更细的一层已压到眼前。悲鸣屿的锁链横着扫出去,才勉强撕出一条退线。可无一郎偏偏在这时候切进了黑死牟的内侧。那一下太狠,也太深,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了这一轮月刃的合口里。


    黑死牟看见了。


    六只眼睛同时微微一沉,刀锋也在那一瞬往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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