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忙着,嘴上也没停。她扭头问:


    「天音大人怎么说?」


    鎹鸦眨眨眼,歪着头答:


    「两百年前潮之呼吸的队士在一次任务之后便失踪——!」


    「疑似投靠鬼——!」


    「但此后队内无与其的交手记录——!」


    忍的注意力停在“没有任何记录”上。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下:


    「鬼化失败。」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片刻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若成鬼,无惨不会放弃利用这么稀有的结构。没有记录,反而像——没成。」


    笔尖抬起的一瞬,忍吐出一口很短的气,视线落在再往上的一行字:


    「身体渐弱,记忆断层。」


    忍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我记得那个时候凛也……」


    她又从桌面上一叠堆着的册子中抽出一本,这里记录着凛大大小小的任务回报,以及任务后出现特殊状况时忍做的批注。


    她翻到一条:


    「


    日期:一月八日


    地点:东南边偏僻小镇


    任务总结:……


    身体状况:任务后出现时间断层;


    时长:几息;


    其他身体异常:无;


    结论:高度集中时的意识切换。


    」


    又翻到另一条:


    「


    日期:一月二十二日


    地点:北面旧矿区


    任务总结:……


    身体状况:任务结束返回途中,偶遇一瓷壶,疑似来自上弦ノ伍玉壶,后出现记忆断层;


    时长:几息;


    身体异常:无;


    结论:高压下意识跳帧。


    主公指示:继续观察。


    」


    「这两次的旧历日期是——」


    忍的指尖在旁边月相纪划过,最后停在两个日期上:


    「霜月廿二和师走初六。」


    (注:十一月二十二和十二月初六)


    忍思索了片刻,在笔记页另外一侧对照着写下:


    「记忆断层——推测与月相无必然联系。高压下易发生。」


    「身体无异常——推测为体质差异。」


    忍把视线转回桌面。


    桌上摊着的另一册,是凛昏迷后醒来、复健、恢复训练那段的记录。每一天的日期旁边,都有用新墨迹标注的旧历日期。


    她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呼吸稳定,恢复良好。」


    「……起伏平,间隔匀,脉象不乱。」


    「……脉象浮,但匀。」


    「……呼吸更收,波动减小。」


    「……夜间更稳,晨起仍稳。」


    类似的词反复出现,却不完全一样。


    忍的指腹顺着这些词走过去,停在“匀”上,又滑到“浮”,再停住。


    她把册子往灯下推近一点,目光在公历与旧历之间来回。


    脑中有几点线索闪过,却还没连成线。


    忍这才想起,志摩望月的回信她还没看。


    纸展开,字迹与望月本人一样:老派,干净,不绕。


    她快速扫过,挑出她要的片段——


    「……凛在给我的来信中,共三次提到‘呼吸被切齐,齐得不像她自己,甚至拽不回来’。」


    「分别是浪之呼吸刚成型后一段时间、遭遇玉壶昏迷前不久、以及第肆型返潮旋风成型后当晚。」


    「……最后一次持续时间较短。」


    「……凛留在我这里的训练日志,也有‘呼吸被切齐’记录……接近新月或满月前后。」


    「……身体无异常。」


    她转头又去看任务回报和月相纪。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三十,初一,十六——果然。」


    对上了,但还没有完全对上。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有一件事仍无法解释。


    忍翻出一本新一点册子,里面是凛之后的定期检查以及伤情记录。


    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某些字眼消失了——


    没有“被切齐”。


    没有“起伏平,间隔匀”。


    没有“断片”。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稳”,和“突破”。


    忍把那几页翻来翻去,翻得更快。纸页摩擦声在屋里变得刺耳。最终她停在某一页上:


    「返潮旋风……」


    「那天的任务是——」


    她又拿起那本任务回报,翻到对应的一页:


    「


    日期:三月十九日


    地点:东边山上废弃古宅


    任务总结:


    与水柱富冈义勇一同前往。


    目标:择鬼·取舍——直属无惨:以“逼人做选择”的血鬼术牵制对手,迷惑性极强……


    肆ノ型返潮旋风成型。


    身体状况:极稳,无异常


    」


    「不对……」


    她抬眼,视线落回到凛昏迷后的记录上。里面频繁出现的类似的词中,“稳”和“齐”从来没在同一天出现过。


    忍的眉心更紧了一点。


    「难道说,稳不是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为什么是这一天?」


    返潮旋风。


    「浪……潮……潮汐……月引……」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那四个字在纸上写了一遍,写得很慢。写到“返潮”,笔尖忽然顿住。


    返潮。


    回潮。


    借力。


    不是硬顶。不是压紧。是把来势借过来,再换方向。


    就是这个吧。


    「凛,打破牵引的方法,原来,就藏在你的呼吸里……」


    「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有“自我”……就一定能发现。」


    忍又把视线放回那一天的任务回报上,这才注意到那一页的页脚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更轻,更快:


    「今天第一次,有了并肩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那天凛回来时的样子——明明一身汗,一身泥,偏偏眼睛亮得藏不住。凛对她说「我第一次觉得有人跟我同向!」,说完还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却干净。


    那不是“被拎着走”的稳。


    那是“站住了”的稳。


    忍的眉心舒展开了,因为专注推理而紧抿着的双唇终于放开了一点,嘴角微微上扬。她低声道:


    「你们两个,难怪……」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开始写信。她写得很快,字迹飞舞:


    「


    富冈:


    听说你参加柱训练了。很好。


    ……


    一种是她自己站稳了;另一种,是被对齐后的“匀”。


    ……


    有结果我会立刻送到你手上。


    ……


    请继续振作。


    ……


    ——胡蝶忍


    」


    她把信写完,折好,再放进筒里,系好。


    桌上那本复健记录还摊着,“稳”字压在灯下。忍盯着那一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一个假设慢慢浮现出来,占据了她的思考。


    窗外的笑声又起了几句,杯盏碰撞声温热。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团热闹的光。可她的视线穿不过去,她只看见另一种画面:两个人站在岔路口,一边是快,一边是慢;一边是燃尽,一边是活着。


    她把手放在桌沿,指尖压住木头的纹理。


    「这个选择,留给他们两个来做吧……」


    忍起身,将信筒递给窗棂上的鎹鸦。


    「把信送给富冈先生。」


    「再帮我把香奈乎找来。」


    鎹鸦应声飞走,翅膀擦过夜色,带起一缕冷风。


    忍坐回桌前,抽出另一张新的纸,在桌上铺平。


    她坐在那里。良久,直到窗外人影散了,灯影暗了,笔尖才落下:


    「


    凛: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


    第119章


    「——海风吹,吹衣裳,


    木架高高晾海草。


    手指白,盐花亮,


    唱一声,潮水响。


    别追浪,别慌张,


    浪高过,也会降。


    走远些,也别忘——


    海自留浪,浪总往岸上。」


    歌声很轻,轻得像微风拂在海面上。


    凛的手很小,被一只更大更粗糙的手牵着。那只手指腹虽有薄茧,掌心却温热。


    她抬头,眼睛亮得干净:「娘,你唱歌真好听。」


    母亲低头对凛笑了笑,另一只手反手把背上的竹篓往上耸了耸。风一过,竹篓里的草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响。


    「——船儿慢,橹声长,


    水面一圈又一晃。


    脚印浅,潮来藏,


    藏一藏,不算荒。


    风再急,灯还亮,


    岸在远,也在旁。


    等歌声又轻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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