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的刀还握在手里,手指却像冻住了一样,起不来。呼吸被按扁,胸腔撑不开。她的额头贴着霜,冰得刺骨。


    黑死牟走到她旁边,用脚尖把她的刀踢开,踢到她够不着的地方。


    凛的指尖颤着往前伸,霜砂被她指腹刮出一道浅痕。


    可够不到。


    黑死牟低头看着她的指尖,像看一件固执的坏习惯。


    「还不肯停……」


    凛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把刀……还我。」


    他蹲下来,六只眼睛离她的脸很近,眼里没有笑意。他一字一句,把她今天的“莽撞”拆给她看:


    「你想用风把浪找回来……可风不是你的东西……」


    「它把你撬开……」


    「你会掉下去……」


    「真是大错特错……」


    黑死牟伸手,拽住凛没受伤的那边手臂。力道很稳,稳得她想挣也挣不开。


    「起来……」


    凛被拎得踉跄一步,脚尖刮过霜砂,血从左臂顺着指尖滴了一点。


    她被带回房间。


    黑死牟把她丢到榻上,动作不重,却毫无商量余地。


    「把伤口露出来……」


    凛不动。她把左臂往里收,收得很紧。像护着的不只是皮肉,是某种最后的主权。


    黑死牟也不跟她耗。他用刀尖把她左臂的袖子挑开。刀尖避开皮肉,挑得干净。


    下一瞬,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罐药,丢到她手边。


    「自己擦……」


    凛看也不看。


    她的声音冷得发硬:


    「我没求你救。」


    黑死牟眼神一沉。几息之后,他跪坐下,伸手把她胳膊拉过来。动作不温柔,却避开了撕裂的角度。他拧开药罐,指腹抹药压上去。


    药膏抹上去的时候很凉。凉得她一阵恶心。可伤口的灼热感立马退下,出血也少了七八分。


    「我不想浪费时间……」


    凛冷笑了一声。


    「鬼的时间,不是多得是吗?」她盯着他的手,「为什么偏要盯着我?」


    黑死牟没有抬头。他把药抹匀,然后绷带绕上来,一圈一圈收紧。


    他终于抬眼看她。


    六只眼里有一瞬很复杂的东西闪过。


    「你会学会的……」


    凛眉头微皱,反问:


    「学会什么?」


    黑死牟不答,只把绷带结打好。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转身前,他才又缓缓开口:


    「今天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门合上,屋里只剩她的呼吸。那口气规矩得让人想吐。


    凛把左臂收回,绷带结硌着皮肉。她抬手去按内袋,指尖碰到衣襟又停住——


    衣襟里侧翻出来一条被割开的口。


    她把手探进去,只摸到断线,摸到一小截被割开的布边。再往下,指腹碰到一块硬纸角,和半片粗布。


    她把东西抽出来。


    御守只剩一半,上面两个字还在——


    “归来”。


    另一半不见了。


    照片也只剩一块角。


    她盯着那两个字和看不到人的硬纸角,心脏像被绞了一下。她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把它们在手心攥紧,不敢松开。


    她起身,推门而出。


    竹林的白昼还在。霜被踩乱了一片,她认得那片乱——她趴下的地方。


    血点还在,红得刺眼。


    她沿着刀被踢开的方向找。找霜面上有没有布结的痕迹,找有没有纸角被风卷起的折光。她蹲下去,指腹贴着霜,霜冷得像针。她把竹叶翻开,把碎霜拨开,把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缝都看了一遍。


    她换一片竹。再换一片。再换一片。


    直到竹林的“白昼”被抽走一层,霜面不再发亮。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她仍不停。


    可找不到。


    她想把掌心的霜抹掉,又抹不干净……


    天色暗下去时,她已经坐回榻边。


    屋内的灯光亮起,小鬼送来一套新的衣物和热食,放到桌边就退开。衣物叠得整齐,食物热气从碗沿冒出来,带着一点咸味。


    凛坐在那里,只盯着自己的掌心,没有动。


    纸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第118章


    元旦前夕的夜,蝶屋比往年暗一点。


    庭院里依旧灯火通明,廊下摆了几盏小酒,几碟小菜,碗筷碰出的清响一下一下落着。笑声也有,却不敢放大——人少了,空位多了,谁都知道“热闹”是借来的,借来撑一撑这一年。


    忍没有出去。


    她工作室的门半掩着,屋里的灯光更亮。桌上铺满纸页,册子叠着册子,墨瓶开着,笔尖还湿。


    最上面放着一本小册子。


    封面发黄,边缘破损得厉害,纸脆得轻轻一掰就会起毛。角落里有旧式的装订孔,线已经断了两股。封面写了两行字——


    「训练日志」


    「——浜野XX  潮之呼吸」


    字迹磨损得厉害,已经认不太出名字。


    忍把它摊开。


    里面也有明显的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但相比于封面要好很多。


    第一页的字不算好看,却很稳,落笔用力均匀。


    「


    如月初三(注:二月初三)


    今日练刀八百。


    肩背酸,手腕发热,夜里仍想加练,师兄说收。


    我不服,潮不收便不成势。


    但我今日呼吸忽然很稳,稳得省力,省得我自己都觉得轻。


    这稳让我心里不安。


    我记下。


    」


    忍往后翻。


    「


    卯月十四 (注:四月十四)


    第伍型刚成。


    夜里月暗。


    练完回来,呼吸一口一口落得很齐,齐得我听着烦。


    我试着把气走偏,偏不出去。


    刀倒是更快,落点也更准。


    但我像被谁拎着走。


    睡下后仍听得见院里有人走动,纸门一响一响,全记得。


    天亮同伴叫我出任务,我起身时脚先动了,人却慢半息。


    回来后我记得出门、记得山路、记得砍到第二只鬼。


    之后一段……断了。


    」


    忍的指尖在“断了”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又收回。


    她翻得更快了些。越往后,字迹越密,像写的人不敢停笔——一停,就要掉下去。


    「


    皐月初一(注:五月初一)


    第捌型雏形初现。


    我本该欣慰。


    可呼吸又齐。


    齐得我以为自己终于“成了”。


    可我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为什么要动。


    手会动,刀会动,心里空。


    」


    「


    皐月十五 (注:五月十五)


    训练时呼吸齐得更狠。


    师兄夸我“稳”。


    我点头,却想吐。


    夜里睡着时并不沉。


    我听见屋外雨落,落得一格一格,像有人在数。


    同伴叫我,我睁眼,眼前亮了,身体却慢。


    任务回来,同行的人说我中途停过一下。


    我说没有。


    他们说我眼神空过一息。


    我记不得。


    」


    忍把纸页按住,不让它翘起。她继续往后翻。


    到了后半段,日记的语气更急,像人在喘;字也细了,像握笔的手发虚。


    「


    叶月初七 (注:八月初七)


    这几天一醒就累。


    不是伤,是人被抽空。


    我练刀能练,呼吸能稳,但稳得像借来的。


    借久了,总要还。


    夜里那种“潜下去”的睡更频。


    同伴说我睡着时还在喘,喘得很小,很不断。


    我自己听不见,只知道醒来时胃里发冷。


    今日断了更久。


    我只记得出门前系腰带,回神时已在河边,刀上有血。


    我问是谁的血,同伴不答,只看我。


    」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


    「


    长月二十 (注:九月二十)


    我不懂。


    我想变强,却像在往别处走。


    我怕自己哪天一醒,连“我是谁”都要靠别人告诉。


    若命不久矣,我更不甘。


    潮若不能上岸,练再多也只是泡沫。


    我不想停。


    」


    字停在这里,戛然而止。


    忍合上册子,掌心贴在封面上压了半息。外头庭院里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低下去。


    窗外忽然一声翅响。


    鎹鸦落在窗棂上,爪尖抓木,发出短促的“嗒”。


    它腿一伸,把小筒往窗缝里递。


    「前风柱志摩望月的回信——!」


    「天音大人也回话过来——!」


    忍伸手接过信筒,没急着拆。她先把桌上几本册子挪开一点,腾出一点空间,再把信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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