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髓鼻腔里「哼」了一声。


    「那就按队形救。」他说,「你要救她,就别乱来。」


    义勇没有争辩,只是随宇髓进屋。


    宇髓抬手,从案上抓起一只钱袋,丢给他。


    「你这张脸,进京极屋不难,伪装成外地寡言贵公子就行。」宇髓说,「难的是你那副“我不想说话”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义勇看着他,没有表情:


    「怎么冷得有钱?」


    宇髓笑了一下,那笑里终于带回一点他惯常的嘲讽,却没把危险冲淡,只是让刀锋更亮:


    「有钱人的寡言,是命令。」他说,「不是沉默。」


    他走近半步,伸手,像要教他一种姿态。义勇没有躲,只看着他。


    「眼神别像在看死人。」宇髓压低声音,「要像在看“东西”。你坐在那里,手指敲一下桌沿,侍女就会懂你要什么。你不说话,她们就会替你把话说完。」


    义勇皱眉,极轻。那皱里有一点不适应——不是嫌弃伪装,是嫌弃自己要用这种方式进入一间吃人的屋。


    宇髓看见了,反而更认真。


    「你要进去,就得像他们。」他说,「像到他们觉得你是规矩的一部分。你一像规矩,你就能把规矩反过来用。」


    「对了,忍给你解药了吗?」


    义勇点头,从袖里掏出两个药盒,一支银簪。


    「大的给你。」


    「这支,太朴素。」宇髓盯着那只簪子,故意“啧”了一声,「像来买命的,不像来买人听曲的。」


    他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只簪盒,盒盖一开,露出一支华丽的银簪,上面镶的珠宝在灯下亮得刺眼。


    「我来把药换进去。」


    义勇的目光在那簪上停了一息。


    只见宇髓拿起忍的那支,稍作打量便如轻车熟路般找到接口,「这种机关,花街里也藏得不少。」几息之间便把药囊转移到了那支更华丽的银簪内。


    「拿着。」


    义勇把这支簪收到袖内,声音仍旧低:


    「我不会用到不该用的时候。」


    宇髓抬眉:「最好是。」


    他收起玩笑,转回正事:


    「分工。」他伸出两根指头,「今夜只探,不开战。你进京极屋,先确认她在哪、怎么被拴住,顺便把路记清。别露刀,别硬救。你一硬救,网就合上,她连喘气的口子都没了。」


    他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下:


    「我在外圈摸地道和出入口,记撤离线。老鼠走地道做即时传令。探清楚就撤,回这里再把下一步摊开讲。」


    义勇听着,一点点把眼神里的冲动压下去,然后问:


    「你确定双鬼必须同时斩首?」


    宇髓点头,点得很硬。


    「上弦陆。」他说,「同一个编号两只——这就不是普通的‘两只鬼’。」


    他停了停,像把最坏的可能先钉在案上:


    「我判断他们的命是绑在一起的。你砍掉一个,另一个会想办法把它拽回来。所以真要开战,得同时拿下——但不是今晚。」


    义勇的指尖在袖内轻轻扣住药盒的边缘,扣得更紧。那一下扣紧,像他把「活着」两个字扣在掌心里。


    院里风更闷了一点。叶影晃动,地道口吐出来的潮气也更明显,像下面有人翻身,换了一口气。


    义勇抬眼望向夜色,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给自己下命令:


    「天亮前,我要见到她。」


    他顿了一息,又把下一句咽回去,换成更硬的一句:


    「只确认——不动手。」


    宇髓没有嘲他。


    他只抬手,拍了拍义勇的肩——那一下很重,很实,帮把同为柱的重量按回队形里。


    「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换好就走。」宇髓说,「走得像个有钱人。别让任何人看见你急。探到就撤,回来再决定怎么华丽地大干一场。」


    义勇转身,眼神稳得像水面不肯起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内那支簪、那只药盒、还有那句被他咬碎吞下去的禁令——都在发热。


    热得像八月的夜,黏住皮肤,黏住呼吸,也黏住他最后一点不许靠近的退路。


    第84章


    京极屋的门脸不算最大,却最懂得把“贵”藏进细节里。


    义勇换了衣。


    深青的和服底子压得很暗,织纹却是极细的浪——不靠近看不出,靠近才会发现那浪不是浮在面上,而是用细丝线绣在布里。腰带用的是近乎素净的墨色缎,结法规矩,尾端落得短,不张扬,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好料。袖口压得平整,连领口的折线都像被尺子量过。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


    小厮年纪不大,衣着体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手里提着两只漆盒:一只装银,一只装赏物。盒盖的扣环很新,说明不是常走这条街的人,却也更像“临时路过、顺手挥金”的外地贵客——这种人最容易让老鸨紧张。


    义勇走得不快。


    他把呼吸压得很稳,像在走一段不许出声的水面。灯笼的红光落在他衣摆上,被那层暗浪吞掉,只在边缘留一点冷亮。


    门口的迎客小厮先看见的是那只漆盒。


    再看见义勇那张脸,笑意立刻换了一个更妥帖的角度,弯得更深,声音更软:「爷,里头请。今夜人多,给您寻个清净的座敷?」


    义勇没应“人多”那句。


    他只是把视线落在对方的额头上——不是看人,是像在衡量一件物事的成色。那目光一压下来,小厮便懂了“别废话”。


    小厮忙不迭地侧身引路。


    老鸨来得也快。她穿得花,步子却轻,脸上的笑像涂了油,一层一层不肯裂:「贵客初来?我们京极屋不敢怠慢。爷想听什么?想看什么?」


    义勇的声音低,话却短。


    「新鲜的。」


    老鸨愣了半息,随即笑开:「新鲜的姑娘,新鲜的曲儿?」


    义勇点了一下头。


    小厮立刻把漆盒轻轻放到老鸨面前,盒盖掀开一线,银光不刺眼,却足够让人心里一颤。老鸨的笑更圆,连眼角的褶子都显得更柔顺了些。


    「有。」她压着兴奋,语气却装得很懂规矩,「爷来得巧。我们这儿有个叫汐乃的——唱的词儿新奇,清得很。不是那种腻人的。听过的客都说……像从别处带来的风。」


    义勇的睫毛几乎没动。


    只有眼底那一点原本空着的位置,被“汐乃”两个字填满了。


    他仍旧不急不缓:「带来。」


    老鸨却又赶紧补一句,像怕错过抬价的机会:「只是,汐乃姑娘明日就不做了。」


    义勇抬眼。


    那一眼像刀背一样冷:「为何?」


    老鸨被这两个字压得心里一紧,嘴上却更甜:「爷不必多想,是好事。明日她要升格,晋作花魁。京极屋里头,蕨姬花魁亲自挑的人,哪敢让她再四处走席劳着?今夜啊,算她最后一回‘汐乃’。」


    最后一回。


    义勇听见这四个字,胸口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一点——时间到了。


    他没有让任何情绪爬到脸上。


    「就她。」他说。


    老鸨立刻笑得像捧着金子:「好、好。爷这边请。」


    座敷门一拉开,里头的灯光很低,却足够把人衣料上的纹路照清。屏风后有丝竹声远远飘着,像隔着一层水。榻前摆着酒,杯沿干净,连木纹都擦得发亮——京极屋的“讲究”从来不需要吆喝,它只用安静逼人服从。


    义勇坐下时,姿态很松。


    那种松不是随意,是“我买得起这间屋”的松。小厮跪坐在他身后半步处,双手放在膝上,连眼睛都不乱看。


    门帘刚落,一前一后进来两名侍女。


    侍女的笑挂得标准,动作也标准,一左一右,像两把软刀插在屋里。她们先行礼,再细声道:「大人,汐乃姑娘来时,我们需在旁伺候。」


    义勇淡淡道:「退下。」


    两名侍女仍笑:「大人恕罪。汐乃姑娘今夜是‘准花魁’,规矩不同。蕨姬花魁吩咐过,升格前一夜不得独处,须有人照看礼数,免得让外头的客坏了她明日的体面。」


    这理由说得圆。圆得像早就准备好的。


    义勇看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不带怒,却让人背脊发凉——像被水从头浇到脚。侍女的笑没有裂,眼神也没有退,反而更恭顺了一点:恭顺里有一种“你再逼,我就把话送到蕨姬那里”的硬。


    义勇收回目光。


    他端起酒杯,杯沿停在唇边,却没喝,只让那动作成为“我认规矩”的信号。


    「可以。」他开口,像施舍。


    侍女这才松一口气似的跪坐到一旁,动作仍旧齐整得过分。


    门帘再次掀起。


    汐乃进来。


    她的衣比前几日更华丽一层,颜色却压得更深:深到像夜里被灯笼照出一点海面反光。腰带的结法也换了,尾端垂得长,走路时几乎不摆,像被规矩钉住。发髻更高,簪子更多,却都不张扬——一切都在往“花魁”的方向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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