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真这才抬头,看向义勇。


    「听命令。」


    义勇站在门侧,神色未动。


    忍在记录册上添了一行,笔锋比方才轻些。


    「醒后自我边界认知清晰。」


    凛把那句话收下,点点头。


    「我知道了。」


    忍合上记录册。


    「水濑君还需要休息。凛小姐,先到外面吧。」


    凛应声退出去。纸门合上前,又看了一眼悠真。


    廊下比屋里更凉。


    药草晒架空着,只剩绳子还悬在檐下。院中泥土被夜露压湿,苦香从药房那边断断续续飘来。凛走到廊柱旁,把手从袖中拿出来。


    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指痕。她看了一眼,又合上。


    义勇随后出来,在她身旁停下。


    凛没有绕弯。


    「富冈先生,昨天如果我叫他,会妨碍您判断吗?」


    义勇答得很诚实:


    「会。」


    凛垂下眼,看着廊下木板的纹路。


    「我明白了。」


    义勇又道:


    「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屋里传来忍整理药瓶的声音,一声一声,都很轻。凛把呼吸压稳,才继续道:


    「只是不能每次都靠我。」


    义勇应了一声。


    「嗯。」


    这一个字落下,她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能叫回水濑一次;能在任务里给他方向,给他落点,给他一条能执行的路。


    但她不能替他回来。


    也不能在义勇必须判断的时候,站到那道判断前面。


    凛抬眼。


    「以后需要您判断的时候,我会退。」


    义勇的神色依旧收着,眼底却动了一下。


    「好。」


    病房内,悠真坐在榻上。


    忍坐在外间的案边写着什么,笔尖偶尔划过纸面,声音很细,写下的内容他大概能猜到:侵扰已退,意识恢复,后颈淤伤,暂禁任务……


    他抬手碰了碰后颈。


    疼意立刻沿着颈侧牵开,钝,实,清楚。


    门外有人说话。


    凛的呼吸收得很稳。义勇的回答短而清楚。忍翻动记录册,纸页擦出一点轻响。再远些,甲级队士换班,靴底在廊下压过木板。


    都是现实里的声音。


    悠真把手放回膝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后颈还疼。


    疼是好的。


    疼在这边。


    第32章


    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天却有点闷。


    朝比奈凛背着行囊从宿舍的廊下走出来时,院门已经开了一半。门口站着一个人。


    富冈义勇。


    他肩上的羽织沾了一层极浅的晨露,发梢微湿,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凛脚步一顿。


    「富冈先生?」


    义勇抬眼,先看向她腰间那柄灰蓝的刀。


    「要出发了?」


    「嗯。」凛点头,「那边山路不算太难走,如果中途不停的话,天黑前应该能赶到。」


    她说的路线,已经在脑中走了好几遍。


    昨夜鎹鸦传来主公急信,偏远山村连月发生夜间失踪、遇袭之事,前一日已有三户遇难。需派队士查明情况,并护送尚存村民下山。


    凛正是被指派前往的那一位。


    叮嘱的话义勇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却到嘴边只剩一句干巴巴的:


    「第一次单独出远门执行任务。」


    凛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俯首。


    「我会注意。」


    义勇看了看天空。


    云层不厚,却压得低——山里的天色也不会好看。


    「天变得快。若路上落雨,不必硬赶。」


    他说到这里,话又收短。


    「不要逞强。」


    凛轻轻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


    「这个……请您帮我转交给悠真。是前几天去蝶屋看他时,说想要的药草茶。」


    义勇接过,指尖触到她手心一瞬间,又迅速收回。


    「我会交给他。」


    空气短暂安静。


    凛抬头,眼神干净。


    「富冈先生,我去去就回。」


    她说得很自然,和每次出任务前那句「那我先去了」并无不同。


    义勇喉结微微一动:很多话涌到嘴边:


    「不要一个人硬撑」、「遇到异常就撤退」、「……我有不好的预感」。


    最后全都被压回去,只剩下最平淡的一句:


    「小心。」


    凛点头,笑意极轻。


    「我知道。」


    她转身踏出门槛,步伐干脆。灰蓝色刀鞘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很快被薄雾收住。


    义勇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宽三郎停在屋檐上,拍了拍翅膀。


    义勇抬头,低声问:


    「……你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乌鸦歪着头叫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本能。


    义勇握紧了手里的那小包药草茶。


    凛在地图的带领下,又有鎹鸦相伴,路途起初还算顺利。日头到中天,远处山脉已经堆成深绿。山脚几户人家的炊烟细细升起,往上没多远,就被云压散。


    若一路这样走,她本可以在傍晚之前抵达。


    下午,天忽然变了。


    云从山背后压来,林间风向一转,树叶翻出暗色。下一刻,雨线砸下。


    不是细雨。


    急雨直直打在脸上,山路很快变成泥。凛收紧羽织,脚步仍往前压。


    再快一点。


    她知道独自赶夜路危险。


    可再晚一点,或许又会有人被卷进去。


    雨越下越大,泥水从坡上冲下来,把窄路割出一道道浅沟。她几次踩空,靴底溅起冷泥,水灌进鞋里,脚趾冻得发麻。


    天色比预想中暗得更早。


    远处山腰有一点灯。


    凛抬眼确认方向,呼吸压得很稳。疲惫被她往后放,只留一条清楚的路。


    再撑一段。


    血腥味在这时冲过雨气,撞进鼻腔。


    凛脚步一顿。


    下一瞬,她整个人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山腰的小屋就在坡侧。木板被雨水浸得发旧,院中一棵树被雷劈断半截。屋里的灯晃得厉害,门板歪斜,门槛上拖着血。


    凛推门而入的瞬间,眼前景象猛地撞上她的神经——


    屋内血腥浓得压人。


    被踢翻的桌案、散落一地的柴火、墙边碎裂的水桶,还有……被血浸湿的床铺上,半个身子已经被鲜红染透的少年。


    他只剩一条手臂。


    断臂粗糙地被衣服缠着,仍不断渗血。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撑着睁眼,死死盯着门外。


    那双眼里有股狠劲。


    对鬼。


    也对自己。


    门外雨幕里,另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拼命挥舞手里能抓到的一切:斧头、石块,甚至破碎的木板。他双眼通红,对着看不清形状的黑影拼命砸下去。雨水和血一起溅起,在他瘦小的身子周围炸开。


    「滚开啊!!不要碰他!!」


    嗓子嘶到破音。


    凛的胸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雨声突然远去。代替雨声的,是几年前某个深夜的记忆——破旧的屋子,被打碎的门板,母亲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鬼影压下来。


    她躲在角落,叫不出声。


    母亲回头,用尽最后一口气挡在她前面。


    那一夜的血气和眼前这一间屋子撞在一起,逼得她眼眶发烫。


    她咬住牙,硬生生把那口翻腾的恶心压回去。


    先救人。


    这是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当年的那个女孩。


    那只鬼隐藏在雨幕与黑暗里,指爪像锈掉的镰刀。它正想绕过那瘦小的孩子,朝屋里那张血泊中的床挪动。


    凛一脚踩上门槛,刀已经出鞘。灰蓝色的光一闪,风顺着她的脚步卷进去。


    「退后!」凛喝道。


    孩子回头看她,眼底还都是疯劲。下一刻,鬼爪已经朝他头顶落下。


    凛的呼吸乱了一拍。


    浪之呼吸壱ノ型的轨迹在胸中浮出,又被那一夜的记忆冲散。胸腔里那口气顶住,落不下去。


    不能用浪。


    失稳的浪会反噬身体。


    这一刹,她本能地换了呼吸。


    「风之呼吸·壱之型——尘旋风·削!」


    风从她脚下炸开,灰蓝的刀弧带起一圈锐利的风痕,硬生生把鬼的攻势撕开一个口子。


    她一把将少年扯回屋内。那孩子摔到地上,还挣扎着往床边爬。


    「哥——哥!」


    床上的那个少年发出一声闷哼,断臂侧的被褥染出更深的颜色。


    「别动。」


    凛按住弟弟的肩,力道不大,却不许他再往外冲。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鬼。


    雨打在屋檐上,声响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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