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会听见。」


    凛看着前方一点暗下去的路,声音没有变。


    「这样。」


    义勇走了几步,开口问:


    「你担心他?」


    凛答得很快。


    「担心。」


    这两个字落得太坦然,像她只是在确认一项事实。她想了想,又道:


    「他现在不能完全靠自己回来。」


    义勇没有接。


    凛接着说:


    「如果任务里遇到类似情况,站位很重要。我会注意。」


    义勇听见「站位」两个字,目光从前方路面收回一点。


    「嗯。」


    小镇在山坳里。


    夜色彻底压下去时,他们抵达镇口。几户人家关紧了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却没有人敢出来。镇中那户出事的木屋靠近驿道,屋檐低,院门半倒,门框上有几道新鲜爪痕。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邻屋墙边,手臂缠着布,布上还透着血。他看见义勇和凛,立刻想说话,嘴唇抖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里面……里面还有哭声。」


    义勇扫了一眼他的伤口。


    不致命。


    鬼还在附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果然传出一声细细的啜泣。


    像孩子。


    又不像。


    凛站在院门边,眼神一沉。


    义勇低声道:


    「你守后门。」


    「是。」


    凛绕到屋后。


    后窗半开,柴房门歪在一旁。米仓靠墙,旁边堆着竹筐和旧农具。她没有靠太近,先确认窗、门、墙角、屋顶檐线,随后把刀鞘往身侧压稳。


    屋内哭声忽然停了。


    下一刻,黑影从后窗猛地窜出。


    它身形矮小,四肢细长,脸皱在一起,嘴却张得很大。哭声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尖得刺耳。它不是扑向凛,而是贴着地面往院外逃。


    凛踏前半步。


    没有追。


    她起势极短,刀锋却先一步截住它的逃路。


    「浪之呼吸·弐ノ型——潮风纱浪。」


    灰蓝色弧线薄薄铺开,带着风的边,把鬼窜出的冲势往侧面卸开。鬼脚下一偏,撞回木柱旁,哭声猛地变调。


    义勇已经从屋侧切入。


    刀光落下。


    鬼头滚过泥地,还没发出下一声,就化成灰烬,被山风卷散。


    凛收刀,立刻转身看向屋内。


    哭声没有了。可屋里还有活人的呼吸。


    义勇走进屋,先检查倒在地上的伤者。那人肩口被抓开,血流得急。他蹲下,按住伤处,动作简洁。


    「布。」


    凛从随身小包里取出干净布条递过去。


    义勇压住伤口。


    「还有人。」


    凛点头,往屋里更深处走。


    屋内杂物被撞得乱七八糟,木箱倒了,米袋破开,地上撒了一层白米。她走到米柜旁,听见里面有一声极轻的吸气。


    很急。


    很碎。


    像人把自己折进黑暗里,连喘气都不敢完整。


    凛停在柜外。


    「鬼已经没了。」


    里面没有回应。


    呼吸反而更乱。


    凛没有去拉柜门。她蹲下来,把刀放在手边,刀锋背向柜口。


    「你不用出来。」


    米柜里传来一点布料摩擦声,很快又停住。


    义勇按着伤者的止血布,偏头看了一眼。


    「不能强拉。」


    凛点头。


    她看着柜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点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海边木屋里,夜半醒来时,母亲的手掌会先贴在她额头上,然后唱很轻的调子。


    她那时不懂歌词,只记得海风,木架,盐花,和母亲的声音。


    凛垂下眼。


    「我就在外面。」


    柜里仍旧没有动静。


    她便把声音放得低些,开始唱。


    「


    ——海风吹,吹衣裳,


    木架高高晾海草。


    手指白,盐花亮,


    唱一声,潮水响。


    别追浪,别慌张,


    浪高过,也会降。


    走远些,也别忘——


    海自留浪,浪总往岸上。


    」


    她唱得不高。


    屋外伤者的喘声还在,布条被血浸湿,义勇的手仍稳稳压着伤口。可他抬眼看了凛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唱歌。


    她唱歌时不像平日说话那样干净。尾音压得很轻,有一点旧日海风里的软,又很快收住。没有讨好,也没有哄人的甜。只是把一段记住很多年的声音,原样放在柜门外。


    柜里呼吸还急。


    但孩子不再往更深处缩。


    木板轻轻响了一下。


    凛继续唱。


    「


    ——船儿慢,橹声长,


    水面一圈又一晃。


    脚印浅,潮来藏,


    藏一藏,不算荒。


    风再急,灯还亮,


    岸在远,也在旁。


    等歌声又轻轻响——


    浪会回,人也会回,终会归港。


    」


    最后一句落下时,柜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


    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米灰。


    凛没有去握。她只把自己的袖角放到孩子能碰到的位置。


    那只手停了很久,终于抓住她的袖角。


    柜门一点点开了。


    孩子从里面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嘴唇白得厉害。他还不会哭,眼睛睁得很大,只死死攥着凛的袖子。


    凛低声道:


    「出来了。」


    孩子听见这三个字,喉咙里才漏出一点声音,像堵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出口。


    义勇那边已经重新包紧了伤口。


    「人活着。」


    凛点头。


    「孩子也在。」


    不久后,隐赶到。


    伤者被抬出去,孩子被一个老妇人抱住时,仍抓着凛袖口不放。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没有抽。等老妇人轻轻哄了几句,那只小手才慢慢松开。


    袖口皱了一小块,沾着米灰。凛把衣袖理平,重新系好刀。


    两人离开小镇时,夜已经深了。


    山道比来时更凉。远处镇中的灯火渐渐退到树影后,虫声重新冒出来,一声一声填满路旁草丛。


    义勇走了很久,才开口:


    「刚才的歌。」


    凛侧头。


    「嗯。」


    「谁教你的?」


    凛脚步微微慢了一点。


    「娘。」


    义勇也没有问下去,他只道:


    「有用。」


    凛垂眼。


    「小时候睡不着,她会唱。」


    她停了停,又道:


    「后来在师父那里,想娘的时候,就自己唱。」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些,把话收回去。


    「今天只是刚好想起来。」


    义勇看向前方。


    「以后任务里也可以用。」


    凛抬眼。


    「唱歌?」


    「嗯。」


    义勇道:


    「能让人回来,就有用。」


    凛安静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山道往下,临近水宅那条岔路时,义勇忽然问:


    「水濑听见的,也能这样回来吗?」


    凛摇头。


    「不一样。」


    义勇看她。


    凛想了想,慢慢道:


    「歌能让那个孩子知道屋外有人。」


    「可是水濑听见的东西,不在屋外。」


    她把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夜风从林间穿过,叶片翻动,声音短而碎。


    凛继续道:


    「他下沉的时候,不能哄。越哄,他越会听。」


    义勇没有打断。


    「所以要让他报方向,报距离,看脚下。先回到任务里。」


    义勇道:


    「你一直这样做?」


    「不是一直。」


    凛想了想。


    「只是有几次。」


    她抬手把一缕飘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不会每次都在。所以他不能靠我回来。」


    「就是这样。」


    义勇脚步停了半拍。


    凛没察觉这半拍,还在看前方的路。她说完这句后,像把该说明的任务边界说清了,便不再补充。


    义勇看着她的侧脸。


    「嗯。」


    山路尽头,水宅的灯已经能看见。


    到分路口时,凛停下,按规矩行礼。


    「今天辛苦您了。」


    义勇看了她一眼。


    她气息比出发时低些,肩线仍撑得稳,只是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利落。唱歌、护孩子、压住惊魂后的屋内气息,都耗了力。她自己未必会算进去。


    义勇道:


    「明天训练,晚半个时辰。」


    凛一怔。


    「为什么?」


    「今天你用了很多气。」


    凛张了张口,原本想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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