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低头。


    「明白。」


    耀哉又道:


    「他若还能回来,便带他回来。」


    「若不能——」


    话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义勇的声音仍平。


    「我明白。」


    会议结束时,庭中无人发笑。


    众人起身,各自离去。


    忍收回报告时,看见义勇仍站在原处。灯火落在他半边羽织上,红色那一侧更暗,龟甲纹那一侧也被夜色压住。


    不死川经过他身旁,停了半步。


    「富冈。」


    义勇抬眼。


    不死川看他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


    「别拖到非斩不可。」


    义勇道:


    「嗯。」


    不死川「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夜色渐深。水濑悠真独自走在回宿舍的石路上。走到一处转角时,意识深处忽然又响了一下。


    「咚。」


    他停住。


    那声音比白日更轻,却更近。


    「咚。」


    胸口被压住。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东西贴着黑暗,仍在问。


    「你是谁。」


    「开门。」


    「回来。」


    悠真闭了闭眼,手指按上刀柄。刀柄的缠绳粗糙,触感真实。他把那一点触感抓住,慢慢吸气。


    再睁眼时,不远处的水宅灯火低低挂着,很安静。


    他想起义勇曾经说过的那两个字。


    别听。


    第25章


    第二日白天,雨后的水柱宅邸还带着湿意。


    庭院的水池上浮着一层薄雾,风从廊下穿过,雾便贴着水面散开。檐角残留的水珠偶尔落下,点在青石上,声音很轻。石板被雨洗过,颜色比平日更深,边缘还泛着一点冷光。


    凛到的时候,义勇正站在浅水里练最基础的静海呼吸。


    水没过脚背。他的衣摆被湿意轻轻拖住,动作仍旧沉稳,换步时水纹只散开一圈,很快又归回。刀未出鞘,水面却已经被他的呼吸压得很平。


    凛在廊下停住,先把鞋底的泥水蹭净,才行礼。


    「富冈先生。」


    义勇停下动作,回头。


    「朝比奈。」


    回应与平日无异,只是慢了一点。


    那一点很短。若换在平时,或许很快就会被水声盖过去。可凛听见了。她没有问,只把刀鞘靠到廊柱边,卷起裤脚,走进浅水中,站到他对面。


    水凉。


    她脚底先探清石纹,稳住重心,才抬眼。


    「今天继续昨天的调整吗?」


    义勇看了她几息,点头。


    「弐ノ型的回收还不够快。」


    他说到这里,停住。


    凛等了一下。


    「怎么了?」


    义勇垂眼,看向水面。倒影被微风搅开,碎成几段,又慢慢合回去。


    「水濑的事,你听说了吧。」


    凛心口一紧。


    不用问,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忍小姐说,他暂时稳定。」


    她把话说得很谨慎。


    义勇重复了一遍:


    「暂时。」


    他没有再往下说。


    可凛听懂了。暂时稳定,不是好转。更不是安全。


    她站到与他平齐的位置,水面被她的脚步带起一圈细纹,碰到义勇脚边,又散开。


    「富冈先生是在担心他吗?」


    义勇沉默了片刻。


    「他是我门下的人。」


    这句话很短。


    可凛知道,重量不止在「门下」两个字里。水濑悠真被列为最高等级密切监视对象,主公的命令已经落下。若他回不来,必须有人判断,也必须有人动手。


    而那个人,多半会是义勇。


    义勇道:


    「胡蝶说的门,如果真被打开——」


    话到这里便止住。


    凛把手指收回掌心,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先稳下来。


    「悠真会撑住。」


    义勇抬眼看她。


    凛没有躲开。


    「他不是会轻易倒下的人。」


    她停了停,声音更稳。


    「就算深海敲门,他也会往回走。您比谁都清楚。」


    义勇看着她。


    那目光很静,却比平时更沉。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在安慰他。


    凛迎着他的视线。


    「我相信他。」


    义勇的呼吸轻轻一乱,很快又压回去。


    「训练吧。」


    凛点头。


    「好。」


    两人重新站定。


    凛先起势。风线轻,水势沉,她把呼吸压到胸骨后方,浪意在身体里缓慢聚拢。浅水被脚步带出一道道纹,沿着石板往外推。


    义勇看得比平日更仔细。


    凛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不是挑错时的锐,也不是单纯指导时的冷静。它落得很稳,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重量。


    她试着把呼吸放平。


    越想放平,越容易注意到那道目光。


    脚下一转,湿石板忽然滑了半寸。


    水纹被踩碎。


    义勇的手几乎同时伸过来,稳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也很轻。


    凛抬眼。


    「富冈先生?」


    义勇松手,松得很干净。他的目光迅速回到她的脚步与肩线。


    「石板滑。」


    凛低头看了一眼。


    「是我分心了。」


    义勇道:


    「重新来。」


    凛没有立刻起势。她先把呼吸压回去,等那一点失衡彻底退下,才轻声问:


    「您不是也是?」


    义勇停住。


    水声在两人之间轻轻荡开。


    凛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高。


    「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悠真的事,我也在想。」


    她说得很平,只是把事实放出来。


    「但他不会希望我们因为他而乱。」


    义勇看向她。


    凛抬起脸。


    「我不会让自己分心太久。」


    义勇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应了一声。


    「嗯。」


    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凛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并非不安,只是把不安压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愿让它浮上来。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道:


    「那就从头开始。」


    义勇握住刀柄,重新站定。


    「嗯。」


    风起,水动。


    凛起刀。浪的线从灰蓝刀锋上浮出,先轻后沉,回收时比昨日更干净。她把每一次想要分心的空隙都压回呼吸里。肩线没有晃,脚步也重新找回了落点。


    义勇看着她的刀路。


    她正在变强。


    不是靠谁替她托着,也不是靠一时极限逼出来的爆发。她在一点点把浪压稳,把步伐走稳,把能回来的地方记进身体里。


    他把目光收回训练本身。可有那么一两次,仍会被她的呼吸牵走半拍。


    那半拍很快被他压下。


    但它确实存在。


    练到第三遍时,凛的脚步与义勇的呼吸短暂对上。


    她落脚,他换气。她起势,他收势。两人的节奏在浅水里叠了一瞬,随即分开,没有相撞,也没有吞没。


    凛收刀,站定。


    胸口起伏很轻。


    她抬眼时,义勇仍在看她。那目光比平时柔一点,却没有越界。


    凛把呼吸落稳。


    「今天这样可以吗?」


    义勇确认了她的回收。


    「比昨天好。」


    很短的评价,凛的眼底却亮了一点。


    她低头行礼。


    「我会继续改。」


    白日一点点往后退。训练结束后,凛先回风门下复命,之后几日也会留在风门训练。义勇独自留在水宅,把训练记录写完。


    纸上是她今日每一式的偏差。


    哪一处脚步迟了。


    哪一处呼吸回收过快。


    哪一处因为分心险些滑倒。


    他写得很清楚。


    写完后,桌案旁还压着产屋敷送来的密令副本。


    「意识敲门。」


    「侵入前兆。」


    「最高等级密切监视。」


    几个字很短,却压得纸面像更薄了一些。


    义勇把记录册合上,站起身。


    夜里,水宅的庭院更静。


    雨后的水池映着月,池面碎得很细。石沿上还留着白日训练留下的浅水痕。凛走过的那几处,他都记得。她在某一点总会先停,再让浪意接上;那一下停顿很小,却是她能不能回来的关键。


    义勇站在廊下,听见自己的呼吸落下。


    主公的话,忍的报告,不死川那句「别拖到非斩不可」,都还在。


    他不是第一次背这样的命令。可这次,水濑悠真是他的门下。


    他闭了闭眼。


    不能让水濑被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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