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便离开岸边,顺着水流,往南飘去。


    出发!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爷爷,您站稳了。”


    “放心吧。”老太爷拍拍他的小手,“爷爷会坐船。”


    “嗯。”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望着岸上的家人,继续朝他们挥挥手。


    一直到船只飘远,他们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岸上家人也看不清他们。


    船只经由江河支流,进入更加平稳开阔的江面。


    江风陡然变大,钟宝珠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老太爷感觉到了,连忙问:“宝珠,你冷了?”


    钟宝珠吸了吸鼻子:“有点儿。”


    “那快进去,多穿两件衣裳。”


    “好。”


    钟宝珠最后看了两眼江上景色,便扶着老太爷,进了船舱。


    他又不傻。


    景色随时都可以看,但要是在船上风寒了,那就不好了。


    爷孙二人的住处,被特意安排在两个相邻的船舱里。


    只隔着一扇木板,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侍从取来披风,给两个人披上。


    穿好衣裳,钟宝珠就在窗边坐下。


    他一只手托着腮,静静地望着窗外。


    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不知道,他派去送小白的侍从,到太子府了没有?


    魏骁接到小白了没有?给它喂吃的没有?


    不知道……


    魏骁现在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和他一样苦恼,一样难过?


    钟宝珠想,他离开魏骁,还不到一日,就有点儿难过了。


    他好像……


    钟宝珠换了只手,继续托腮。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


    “钟宝珠?钟宝珠!”


    山林之中,江面之上。


    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呼喊。


    钟宝珠一激灵,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江岸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黑点儿,在岸上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这个点在追着他跑。


    “钟盼?钟盼!”


    不!不是错觉!


    钟宝珠猛地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钟宝珠是他的小名,钟盼是他的大名!


    他的哥哥是“寻”,而他是“盼”。


    他是家里人盼了好久,才盼来的宝贝儿珠子。


    所以他叫这个名字。


    那岸上的人,分明就是在追着他!


    他是追着他来的!


    钟宝珠马不停蹄地跑到船板上。


    他趴在船舷上,奋力朝那个黑点儿挥着手。


    “谁……”


    询问的话还没出口。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就有了答案。


    一个人的名字,猛地涌了上来,叫他几乎脱口而出。


    “魏骁!魏骁!”


    不是问话,是笃定的。


    他知道,那个人就是魏骁!


    是魏骁来追他了!


    “魏骁!我在这里!”


    钟宝珠一边喊,一边转过头,吩咐侍从。


    “快!问问船上伙计,能不能往岸边靠一靠!”


    “我……我……”


    “我的死对头……我的好朋友……”


    “我喜欢的……我好喜欢、好喜欢的……”


    一时间,钟宝珠舌头打结,竟不知该如何介绍魏骁。


    “魏骁在那边!魏骁在岸上!魏骁在追我!”


    不用他说,元宝忙不迭领命下去。


    “小公子别急,我马上去!”


    “好!”


    钟宝珠转过头,继续盯着岸上。


    他眼眶一红,喉咙一哽,几乎要落下泪来。


    魏骁……


    魏骁竟然真的追过来了!


    这是不是说明……


    魏骁也有一点儿喜欢他?


    那么……那么……


    钟宝珠胡乱搓了搓自己的脸蛋,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另一边,元宝领命下去,三言两语,就叫船上伙计收了船帆,慢慢地往岸边挪动。


    可就算船只在挪动,也总要顺着水流往南。


    他们只能一边往南,一边往岸边靠。


    江上来往船只又多,害怕磕碰出事,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


    钟宝珠紧紧盯着江岸那边,使劲挥舞着双手。


    “魏骁!魏骁!”


    就在这时,岸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魏骁勒马停驻,转头看去,也喊得更大声了。


    “钟盼!钟盼!”


    一个江上,一个岸上。


    一个船上,一个马上。


    两个少年遥遥相望,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我在这!魏骁,我在这!”


    “钟宝珠,不许走!回来!”


    “我要去楚州,过两个月回来!”


    “回来!不许走!”


    “我要走了!等我回来!你等我回来!”


    “什么?钟宝珠,你说什么?”


    江面宽阔,船只众多。


    此时又是春日,吹东南风。


    就算船上伙计极力往岸边靠,却始终靠不了岸。


    有的时候,钟宝珠所说的话,都不能完整地传到魏骁耳里。


    其他船上,其他人见状,竟自发地帮他们传起话来。


    “小公子,你的好友说——”


    “等他回来!”


    “他叫你等他回来!”


    前方江面越发宽阔。


    钟宝珠所乘船只,进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江。


    魏骁骑着马,能走到的陆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魏骁勒马停驻,望着眼前汹涌奔流的江水。


    水声哗啦,船上人见他这副落寞模样,好心相问。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你二人吵架,他离开都城,没跟你讲?”


    “他……”


    魏骁张了张口,抱紧了怀里的小狗。


    “他跟我讲了。”


    “他不好意思向我开口,叫我来追他。”


    “于是他派这只小狗来,跟我讲了。”


    魏骁终于明白,原来钟宝珠,是在试探他。


    钟宝珠早不送狗,晚不送狗。


    他的意思是——


    魏骁啊魏骁,当你看到这只小狗的时候,就说明我要走了。


    你要是喜欢我,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快来追我吧。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这样笨,这样呆。


    直到现在,才明白钟宝珠的意思,才追了过来。


    好心人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快快上船,我送你去追他。”


    “我……”魏骁顿了一下,却道,“不必了。”


    “怎么又‘不必了’?你们两个好友,方才不是还难舍难分的吗?”


    魏骁不语,只是低下头,捋了捋手里的小狗。


    他在心里反驳——


    钟宝珠不是他的好友。


    钟宝珠是他喜欢的人。


    是他日日夜夜惦念的人。


    魏骁深吸一口气,拽着缰绳,催促马匹掉头。


    “驾!”


    *


    船只摇晃。


    如同摇篮一般,轻轻颠簸。


    钟宝珠趴在船舷上,静静地望着岸上,魏骁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江风吹乱他的头发,却将他的心抚平抚静了。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一个月,等两个月,等他回到都城。


    他一定要去找魏骁,亲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他。


    要是魏骁嘴硬,说不喜欢他,他就……


    他就打魏骁,使劲打魏骁,打到他承认为止。


    他豁出去了!


    他就是喜欢魏骁,他就是想和魏骁在一块儿!


    管他几岁,管他喜不喜欢自己。


    他钟宝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钟宝珠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正巧这时,老太爷拄着拐杖,来到他身后。


    “宝珠?”


    “爷爷!”


    钟宝珠一激灵,回过神来,回头看去。


    老太爷笑着问:“怎么了?”


    “我……”钟宝珠不自觉红了脸,“魏骁过来送我,我跟他喊话呢。”


    “是吗?”老太爷问,“你要去南边的事情,没告诉七殿下?”


    “没……没有。”钟宝珠低下头,“前不久,我刚跟他吵了架,就没有……”


    老太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友难得,知己更难寻,要珍惜才是。”


    “我知道。”钟宝珠昂首挺胸,“我已经决定,要珍惜魏骁了!”


    老太爷大笑起来:“别在外面吹风了,快进来吧。”


    “好吧。”


    钟宝珠叹了口气,有点儿后悔。


    可惜船只来不及靠岸。


    要是能靠岸,干脆像水匪一样,把魏骁掳到他的船上来,做他的压船夫君,那多好啊。


    现在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能见到魏骁,真是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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