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今日……


    钟宝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


    他搂着荣夫人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娘亲的肩膀上。


    整个人如同脱了力一般,倚靠在娘亲身旁。


    钟三爷直觉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他赶忙收敛了面上笑意,伸手去试他的额头。


    “怎么了?生病了?”


    钟宝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钟三爷急切问:“那你这是怎么了?”


    “不是你自个儿哭着喊着,说要去楚州探望二伯父、二伯母的吗?”


    “爹不让你去,你撅着个小嘴不高兴。”


    “如今爹亲自送你去,你还不高兴?”


    “我……”


    钟宝珠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再把脑袋往荣夫人怀里凑了凑。


    荣夫人也抬起手,顺势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对啊,宝珠,你这是怎么了?”


    “跟爹娘哥哥说说嘛,好不好?”


    钟宝珠却只是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他不肯说,钟三爷与荣夫人便猜测起来。


    “是不是怕坐船啊?”


    “爹娘刚才,是故意吓唬你的。”


    “江面平静,船只稳当,不会这么容易就掉进水里的。”


    钟宝珠摇摇头。


    “那就是怕船上的饭菜不好吃?”


    “不会的。这回出门,府里两个厨子,都跟着你去。”


    “保管都是你喜欢的饭菜,下了船胖两斤都说不准。”


    钟宝珠还是摇头。


    “那就是……怕一个人出远门?”


    “这有什么?爷爷不是陪着你吗?”


    “实在不行,爹现在就去官署告假。”


    “你和爷爷在渡口等一会儿,爹去去就回。”


    钟三爷一边说,一边掀开车帘,要叫车夫停车。


    他要去一趟鸿胪寺。


    这下子,钟宝珠总算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拽住钟三爷的衣袖:“爹……”


    “嗯?”钟三爷回头看他,“总算愿意理人了?”


    “不用告假。”钟宝珠小声道,“我一人可以的。”


    “那你怎么就不高兴了呢?”


    “我……”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看向钟寻。


    从始至终,只有钟寻一言不发。


    因为只有钟寻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因为坐船,也不是因为饭菜。


    而是因为——


    魏骁。


    带着爷爷,坐船南下,去楚州探望钟二爷和二夫人。


    是去年除夕,钟宝珠就想做的事情。


    前不久,钟宝珠又动了这样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到兄长与太子殿下的事情平息,府里长辈空闲下来。


    他又一个劲地撒娇,缠磨了他们好几日,才得到这个出远门的机会。


    这机会本是他求来的,理当珍惜。


    可是他……


    却怀有私心。


    除了想去探望二伯父和二伯母。


    除了想去楚州游玩。


    除了不想去弘文馆上学。


    除了这些小孩子的心思,他还想——


    离魏骁远一点。


    那日兄长的一番话,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不知道,他对魏骁,究竟是喜欢,还是讨厌了。


    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喜欢,还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讨厌。


    是十来岁的情窦初开,春心萌动,还是单纯地想要模仿两位兄长。


    他想了好几日,都没想通。


    所以他想离开都城,离开魏骁。


    看看离魏骁远一点儿,他的心会不会安定一些。


    不要总是这样,怦怦乱跳,叫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所以他决定南下,并且是悄无声息地南下。


    这件事情,除了家里人,他谁都没告诉。


    等他们明日,到了弘文馆,才会知道他已经走了。


    没告诉魏骁,也没告诉几个好友。


    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来送他。


    到那时候,他就舍不得走了。


    要是告诉魏骁,不告诉几个好友。


    魏骁肯定会恼火,然后极力挽留他。


    要是告诉几个好友,不告诉魏骁。


    那……


    那个场面,可以称得上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了。


    魏骁生起气来,能把天捅个窟窿。


    要一向爱讲话,藏不住事儿的钟宝珠,瞒着他们这么久,实在有点儿艰难。


    不过还好,他们马上就要上船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靠近渡口,越是临近上船,钟宝珠的小心脏就跳得越厉害。


    就像他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坏事一样。


    比旬考考了丙等还坏,比逃课去吃八宝楼还坏。


    比坐断魏骁的宝贝长弓还坏,坏一百倍、一千倍。


    他甚至不敢去想,魏骁知道他离开都城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啊。


    是魏骁……


    魏骁一直躲着他,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他玩儿。


    钟宝珠的心里,有点儿愧疚,又有点儿暗喜。


    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快意。


    叫魏骁不理他!


    叫魏骁上回不把事情说清楚!


    他派遣侍从,把小白送去太子府。


    不知道魏骁会不会……


    钟宝珠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


    他忽然,好想见到魏骁啊。


    说不定……


    “宝珠?宝珠!”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两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抬眼看去。


    只见钟三爷与荣夫人凑在他面前,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怎么了?”


    “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怕不是真病了?”


    “没有!”


    钟宝珠摇了摇头,打起精神,坐直起来,大声宣布。


    “我没事!”


    “真的吗?”


    “嗯!”钟宝珠用力地点了点头,“哥给我作证,我没事!”


    钟寻太了解他了,总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既然他这样说了,钟寻也颔首道:“嗯,没事。”


    钟宝珠张开双手,搂住钟三爷与荣夫人的胳膊。


    “我没有生病,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第一回出远门,有点紧张而已。”


    “而且……”


    “我一想到,接下来几个月,都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就有点儿难过。”


    他垂下眼,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钟三爷与荣夫人见状,心都化了。


    夫妻二人忙不迭把他搂进怀里,又是心肝宝贝儿地一阵哄。


    “也是也是,我们家宝珠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我们呢。”


    “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远门去玩儿,真是可怜!”


    钟宝珠窝在爹爹娘亲怀里,又撒了一会儿娇。


    没多久,车队便停下了。


    预定好的客船,已经在岸边等候了。


    几个侍从把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送到马车上。


    钟府众人也下了车,在渡口前依依惜别。


    “爹,路上千万当心。”


    “客船被我们家包下来了,直达楚州。”


    “等到了地方,二弟与二弟妹会亲自去接你们的。”


    “宝珠,路上不许淘气,要听爷爷的话。”


    “船上不许乱蹦乱跳,不许给爷爷添麻烦。”


    “到了楚州,也要听二伯父、二伯母的话。”


    “给他们带的礼品,都在船舱里,要记得拿。”


    钟宝珠走上前,挽起老太爷的胳膊。


    爷孙二人齐声应道:“知道了!”


    老太爷道:“唠叨这许多,我才是你们几个的爹。”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也学起来:“唠叨这么多,我才是……”


    “嗯?”


    “我是小孩!”钟宝珠理直气壮,“但不是傻小孩!”


    这一老一小站在一块儿,家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放心。


    “你们只管坐船,别的都不用管,我们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一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不多时,侍从过来通报,说行李都安置好了。


    于是众人又上了船,船里船外,仔仔细细看上两眼。


    确认船舱都安排好了,床也铺好了。


    荣夫人还亲自上手,摸了摸被褥的薄厚。


    里里外外都看过一遍,他们才放下心来,准备下船。


    钟宝珠和老太爷就留在船上。


    爷孙二人站在船板上,朝他们挥挥手。


    “阿大!阿三!两个儿媳!”


    “大伯父!大伯母!爹!娘!哥哥!”


    “我们走了!”


    船上伙计解开系着船只的麻绳,合力一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