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到八月初三。


    钟宝珠和魏骁,还有几个好友,抓紧最后的时日,在两位兄长和钟府长辈的看护下,漫山遍野地乱跑。


    几位长辈,早已经想开了。


    小狗爱玩爱闹,压根就关不住。


    要他们乖乖待在帐篷里,等待回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会儿没看住,他们又要偷偷跑出去玩。


    既然如此,堵不如疏。


    他们跟着去便是了。


    就这样,六个少年痛痛快快地度过最后三日。


    八月初三,大军拔营,启程回都。


    顾念着钟宝珠脚上有伤,家里人特意给他准备了一辆马车。


    马车宽敞,是特意加大的,行驶在路上,一点儿也不颠簸。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塞着满满当当的靠枕


    没想到,钟宝珠竟然不肯坐。


    他非要和魏骁一起骑马!


    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叫马车跟在后头。


    要是钟宝珠骑马骑累了,随时可以上车。


    狩猎队伍满载而归,浩浩荡荡。


    和来时一样。


    他们早上启程,中午在河边歇一歇。


    吃过午饭,继续行进。


    钟宝珠吃饱喝足,再加上日头一晒,便有点儿犯困。


    他坐在马背上,靠在魏骁怀里,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一闭一闭的。


    眼看着就要栽倒下去,魏骁忽然收紧手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抱住了。


    “钟宝珠!”


    “唔……”


    钟宝珠“哼哼”了两声,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


    “干嘛?”


    魏骁语气笃定:“你睡着了。”


    “没有。”钟宝珠揉着眼睛,“我只是在眨眼,眨眼的时辰长了一点。”


    “眨眼要眨一个时辰,对吧?”


    钟宝珠点点头,一脸认真:“嗯。”


    “傻蛋。”魏骁轻笑一声,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别骑马了,我也有点困了。”


    钟宝珠纠正道:“我不困,没有‘也’。”


    “好。”魏骁改了口,“我困了,乌云一路载着我们,估计也累了。我们去坐马车,叫乌云也歇一会儿,怎么样?”


    乌云就是魏骁坐骑的名字。


    “好吧。”


    钟宝珠分明困得不行,嘴巴却还很硬。


    “既然你……和乌云都喊累了。”


    “走。”


    魏骁回过头,抬手示意。


    车夫会意,勒停马匹,停驻马车。


    魏骁翻身下马,举起双臂,把钟宝珠抱下来。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两个少年登上马车。


    几个好友见状,纷纷有样学样,也要去坐马车。


    这几日玩得太厉害,他们都累得不行。


    有人带头,自然都跟上了。


    一瞬间,六个少年各自钻进马车。


    魏昭原本骑着马,在前面带路。


    回头一看,见他们都不见了。


    魏昭特意带着钟寻,调转马头,过来笑话他们。


    “哎哟!”


    “‘小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就是要骑马!’”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听见了魏昭的话,但是懒得回答。


    魏骁应了一声:“不是我。”


    魏昭故意问:“噢?那是谁?”


    “是钟宝珠。”


    话音刚落,钟宝珠一蹬脚,就踹了他一下。


    “魏骁,你好讨厌……”


    魏骁却故意道:“我好好?”


    钟宝珠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你好讨厌!”


    喊完这话,钟宝珠就抱着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不管了,他要睡觉。


    魏骁笑着,又拍了一下钟宝珠的屁股。


    魏昭说了两句玩笑话,成功把他们惹毛了,带着钟寻,掉头就跑。


    马车宽敞,里头只有钟宝珠和魏骁两个人。


    几位长辈骑着马,在旁边护送。


    几个好友在后面、魏骥的马车里。


    钟宝珠吊着脚,躺在车里睡午觉。


    魏骁不是很困,又怕钟宝珠睡着了乱动,碰到伤处,加重伤势。


    有两个法子——


    要么他睡觉,但要抱着钟宝珠的腿。


    要么他不睡觉,盯着钟宝珠点。


    两者相较,魏骁还是选了后者。


    这毕竟是在马车里,外面还都是人。


    万一被人看见,他抱着钟宝珠的腿睡觉。


    他身为皇子,一世英名还要不要了?


    有点儿难为情。


    所以,魏骁最后还是选了不睡觉。


    他靠在马车壁上,一边盯着钟宝珠,一边打开报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册话本。


    话本是李凌的,借给他们解闷用。


    他与钟宝珠前几日就在看。


    不过嘛,他们两个好像有点晕字。


    不光是《春秋》、《左传》和《九章算术》,话本他们也晕。


    两个人总是看一页,停两下。


    有时抱怨对方看得太快,不等自己。


    有时讨论一下情节,讨论半天。


    所以,一册话本,他们看了十来日,才看了一半。


    如今钟宝珠睡着了,魏骁自个儿看,全当打发时辰。


    一开始,钟宝珠哼哼着,时不时还翻个身,扭动两下。


    魏骁看书,也看得随意,胡乱翻一翻。


    不一会儿,钟宝珠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呼吸也慢慢匀长起来。


    魏骁看着书页,不自觉皱起眉头。


    最后,钟宝珠咂吧着嘴,彻底睡熟过去。


    魏骁捻着书页,飞快地往后翻动。


    这一章不好看,这一章没意思。


    这一章……


    这一页为什么被折起来了?里面还夹着一朵干枯的桃花。


    李凌这是……把干桃花当书签用?


    所以,这一章特别好看?


    魏骁又往后翻了几页。


    忽然,他喉头一紧,身形一僵。


    魏骁下意识抬起头,环顾四周。


    只见马车窗扇紧闭,车帘垂落。


    所有人都在外面,钟宝珠还在睡觉。


    没有人在看他,没有人留意到他在看话本。


    所以……


    魏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做贼似的,低头看书。


    这一章讲的是……


    成亲。


    魏骁低着头,眼里只剩下话本上的一行行小字。


    似乎有点儿意思。


    原来成亲,是真的要喝酒的。


    他和钟宝珠一样,都还没喝过酒呢。


    也不知道会不会喝醉。


    原来成亲,还要作诗射箭。


    射箭倒是没问题,钟宝珠射不准,他来射。


    但是作诗……


    他和钟宝珠都不太聪明,旬考总考丙等,连书都不会背,更别提作诗了。


    这可怎么办?


    只能现在开始学了。


    魏骁就这样,一边看话本,一边想事情。


    看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


    想得乱七八糟,杂乱不堪。


    话本从成亲写到洞房。


    洞房之事,也只有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随后便放下了帷帐。


    魏骁看得入神,见成亲结束了,马上又往回翻。


    他要再看一遍!


    难怪,难怪李凌这么喜欢看这些话本。


    确实好看。


    就像有一根羽毛,在他的心上,轻轻地挠啊挠。


    挠得他心旌摇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涌上心头。


    魏骁翻着话本,把这一章来回看了好几遍。


    认真观摩旁人成亲,仔细研究成亲过程。


    他看得忘乎所以,直到——


    “魏骁,洞房就是亲嘴吗?”


    话还没完,魏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倏地合上书册,猛地抬起头。


    不知道钟宝珠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他就坐在魏骁面前,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他看到了!钟宝珠看到了!


    魏骁登时追悔莫及,恨不得给自己两下。


    怎么忘了盯着钟宝珠?


    这下好了,被他看见自己看这种东西了!


    这可怎么办?


    魏骁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钟宝珠又喊了他一声:“魏骁?”


    魏骁竭力克制着,不动声色地应道:“嗯?”


    方才那一觉,钟宝珠睡得很舒服。


    他是自然醒的,如今起来了,也是精精神神的。


    他看着魏骁,目光清明,眼神坦荡,像刚出世的小狗。


    钟宝珠好奇问:“成亲了就可以亲嘴了吗?”


    “嗯……”


    魏骁刚准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改了口。


    “我也不懂。”


    他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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