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只是歇息,连帐门都很少出。


    刘贵妃忙着照顾魏昂。


    为了魏昂挨打,老皇帝不肯喊停的事情,刘贵妃记恨上了他。


    老皇帝派人传召几次,她都不肯入帐侍奉。


    皇后娘娘自不必说。


    那日在主帐里,老皇帝那样斥责魏骁,也斥责她。


    说魏骁无法无天,又说她惯坏了魏骁。


    皇后娘娘当即就在心里记了他一笔,冷下脸,别过头,不愿意再理他。


    所以这阵子,在主帐里侍奉的,都是些品级稍低的才人采女。


    皇后娘娘只顾着魏骁和钟宝珠这边。


    又是叫太医一日三回,过来给钟宝珠诊脉换药。


    又是叫侍从收拾行李,拿了许多补品,给钟宝珠补身子。


    她自个儿,更是时不时就过来看看,陪两个少年讲话,宽慰他们。


    免得他们被老皇帝吓到,心里总有块阴影。


    不过,这一点,皇后娘娘属实是多虑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来就心大。


    两个人加起来,还凑不出一个心眼。


    只要让他们吃好喝好,再把他们放在一块儿,叫他们自己玩一会儿。


    天塌下来的大事情,一扭头就忘记了。


    一开始,皇后娘娘还有点儿担心。


    怕他们是在硬撑,故作豁达。


    不过很快的,钟宝珠和魏骁斗起嘴来,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皇后娘娘也就放下心来。


    闲暇之余,她也会跟魏骁说起,老皇帝的变化。


    他确实变了。


    至少这阵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偏心刘贵妃与魏昂了。


    皇后娘娘试探着道,或许是那日魏骁的那番话,把他给骂醒了。


    魏骁却不信。


    他说:“母后,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魏昂哭哭啼啼,刘贵妃扭捏作态,他本来就有点儿烦了。”


    “忽然冒出一个我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然觉得新鲜有趣。”


    “他不是当真知道错了,也不是当真觉得对不起我,他只是……”


    “就像孩童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将军捕获一匹刚烈的野马。”


    “父亲发现一个不孝的儿子。”


    “他只是想要驯服我。”


    皇后娘娘看着他,神色严肃,满眼专注。


    她颔首,低声道:“是这个道理。”


    魏骁最后道:“所以——”


    “我不会,也不能,为了他的一点点改变,就原谅他。”


    “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他的改变,是为了我。”


    “他冷落刘贵妃,只是因为刘贵妃和他作对,不顺从他。”


    “他冷落魏昂,也只是因为魏昂做的事情,让他心烦。”


    魏骁顿了顿,垂下眼睛。


    “等过几日,魏昂身上的伤好了,刘贵妃也腾出手来,重新梳妆打扮。”


    “母子二人来到他面前,稍稍服软撒娇,他必定回心转意。”


    “到那时候,他再看我,只会觉得我不识趣、不孝顺。”


    “事情再次回到原点。”


    “倘若我在此期间,信了他做的戏,屁颠屁颠地赶回去,做他的孝顺儿子。”


    “只怕来日,会更伤心。我的下场,也更惨烈。”


    “所以,那日的话,不是气话。”


    “我是当真不想再理他了。”


    “原来如此。”


    皇后娘娘仍是颔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骁儿,你说的都对,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全长远。”


    “可你今年,也才十四岁啊。”


    “平日里天真烂漫,与宝珠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浑然一副少年模样。”


    “一碰上他的事情,你就变得这样镇定成熟。”


    皇后娘娘看着魏骁,满眼心疼。


    她抬起手,抚了抚魏骁的头发。


    “还记得上个月,你过生辰。”


    “母后问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当时你还有所迟疑,停顿了好久,都没回答。”


    “如今却……”


    如此的镇定自若,斩钉截铁。


    短短一月,魏骁就彻底斩断了自己对父皇的最后一点希冀。


    可见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也可见魏骁下了多大的决心。


    皇后娘娘心疼儿子,有一句话,脱口而出。


    “是母后对不住你,没有给你选一个好父亲。”


    魏骁连忙打断道:“母后,别这样说……”


    皇后娘娘回过神来,收回手:“母后原本以为,他会是个好父亲的。”


    “毕竟,昭儿与晚儿生时,他确实做得还不错。”


    “只是没想到,轮到你就……”


    皇后娘娘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魏骁道,“兄长与长姐生时,他与母后新婚燕尔。一家四口,自然亲近。”


    “他也曾像宠爱魏昂一样,宠爱过兄长与长姐,所以你们待他,总有一些希冀。”


    “我出生时,刘贵妃正值盛宠,他自然不喜欢我。”


    “是我生不逢时,父子情薄。”


    “他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


    “我与他,这辈子就这样罢。”


    说完这话,魏骁就转过身,别过头,不愿再说。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又要忍不住掉眼泪。


    皇后娘娘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半晌。


    千言万语,最后变成一句——


    “是娘亲不好。”


    魏骁头也不回,却正色道:“是他不好。”


    “是。”皇后娘娘最后抚了一下他的鬓角,“骁儿,你别难过。”


    “虽然他从前待我们不错,但是母后、兄长与长姐,一定站在你这边。”


    “再等等,好不好?”


    魏骁转过头,对上皇后娘娘温柔却坚定的目光。


    他不自觉心头一动,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听母后的。”


    “好狪狪。”


    这一番话,是他们在皇后娘娘的帐篷里说的。


    皇后娘娘屏退了一众侍从,魏骁连钟宝珠都没带上。


    此时帐篷里,只有母子二人。


    这是体己话,也是肺腑之言。


    见魏骁好多了,皇后娘娘便也放下心来。


    “好了,就讲到这。”


    话已至此,再讲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


    只怕隔墙有耳,又要招惹事端。


    魏骁颔首:“是。”


    皇后娘娘又叮嘱道:“今日之事,母后同你讲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


    “我知道。”


    “对你兄长与长姐,也不能说。”


    “我知道。”魏骁仍是颔首。


    正如方才魏骁所说,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也曾被皇帝那样宠爱过。


    他们对父皇,是有孺慕之情与敬仰之意的。


    一时之间,要他们像魏骁这样厌恶皇帝,他们一定做不到。


    既然他们做不到,就不要跟他们讲。


    魏骁从不嫉妒他们,更不会记恨他们。


    皇后娘娘故意沉下脸,最后道:“对宝珠,也不能讲。”


    “我知道……”魏骁哽住,反问道,“母后,我跟他讲什么?”


    “你们两个,不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吗?”


    “才……才不是。”


    魏骁又哽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嘴巴却还是硬的。


    “我和钟宝珠,什么时候无话不谈了?”


    “我有好多事情,钟宝珠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一脸好笑地看着他:“是吗?”


    魏骁理直气壮:“是……是啊。”


    比如……


    比如他喜欢钟宝珠这件事,钟宝珠就不知道。


    “好罢。”皇后娘娘笑着,故意道,“就当是母后看走眼了。”


    “你与宝珠,不过是泛泛之交,算不得什么好友……”


    此话一出,魏骁又急急忙忙地打断。


    “不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要好。”


    皇后娘娘顺着问:“那就是要好了?”


    “嗯……”魏骁顿了一下,到底还是应了,“嗯,我们很要好。”


    “那就好了。”


    正巧这时,帐外有宫人通报。


    “回娘娘,牛乳燕窝炖好了。”


    “好。”


    皇后娘娘应了一声,循声看去,只见帐外日光明亮。


    日光照在篷布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转回头,看向魏骁:“今日天色不错,母后就不拘着你说话了。”


    “你去吧。燕窝有两碗,你与宝珠,一人一碗,喝了就出去玩儿。”


    “宝珠那边,你要多照顾着,有什么缺的少的,就来找母后要。”


    “是。”


    魏骁站起身来,俯身行礼。


    “儿臣告退。”


    “去罢。”


    皇后娘娘朝他摆了摆手,见他出去了,才回到榻上,歪在枕上,预备歇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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