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魏骁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什么。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大喊一声:“见过杜夫子!”


    他这一嗓子,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对!是他!


    他是姓杜,但不是工部的杜老尚书,也不是从前的杜老夫子。


    他是杜尚书的二儿子!


    前不久,他们去杜府探病,见过他的。


    不仅见过,他还亲自送他们出府。


    杜老尚书发现他们是逃课出来的,扛着拐杖要揍他们,他还帮忙拦住了。


    难怪这位新夫子看着眼熟,难怪他还瞧着他们笑。


    原来是见过的!


    就在这时,新夫子起身行礼。


    “几位小公子有礼,我乃新任算学夫子,杜蕴。”


    一群少年连忙分开,站直起来,作揖回礼。


    “见过杜夫子,杜夫子有礼!”


    “不敢与父亲并称,诸位唤我‘小杜夫子’便是了。”


    “是,小杜夫子!”


    真的是他,他就是新夫子!


    所以……


    魏骁问:“敢问小杜夫子,可是杜夫子知道了什么?”


    “七殿下说的不错。”


    小杜夫子颔首。


    “那日在府里,父亲见几位小公子,提起算学夫子时,脸色不对,便有所忧虑,特派我与兄长外出,探听消息。”


    “得知近日之事,父亲本欲亲自回馆教学,无奈身子尚未好全,只好修书一封,命我入宫面圣,求来弘文馆学士一职。”


    “圣上果然应允,我今日便上任了。”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钟宝珠就明白,爷爷说的,连圣上都无法回绝的信物,究竟是什么了。


    是杜老尚书的亲笔手书。


    从前的算学夫子亲自举荐,人选还是他的亲生儿子,圣上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没想到,杜老尚书心细如发,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们的困境。


    而且用心良苦,对他们这么好,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派过来了。


    动作还这么快,不到七日,就给他们安排好了。


    思及此处,几个少年连忙再次躬身,作揖行礼。


    “多谢小杜夫子,多谢杜尚书!”


    “不必多礼。”


    钟宝珠问:“老夫子的身子如何了?”


    “现已好多了。”小杜夫子道,“只是工部事务繁忙,难以身兼数职,这才派遣我来。”


    “那就好。”几个好友也道,“我们过几日再去探望老夫子。”


    “好,诸位有心了。”


    小杜夫子颔首,目光轮转,扫过众人。


    最后,他轻声唤道:“温公子?”


    温书仪出列上前:“学生在。”


    “父亲有一句话,叫我带给你。”


    “学生洗耳恭听。”


    温书仪越发弯下腰,表情也越发恭敬谦卑。


    几个好友陪在他身边,一同聆听夫子教诲。


    只听小杜夫子清了清嗓子,淡淡道:“父亲说——”


    “‘温书仪,少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安心学就是了,老子弄不死他!’”


    “啊?!”


    几个少年不由地张大嘴巴,满脸震惊。


    他们原本以为,杜老尚书让儿子带的话,不说出自《论语》,至少也要出自《孟子》或《荀子》。


    结果……


    杜尚书确实是引经据典了,不过引的是“老子”。


    钟宝珠轻轻碰了碰温书仪的胳膊,小声揶揄。


    “温书仪,这可是杜夫子赠言。你快回去,把这句话抄下来,贴在你的书案上,日夜背诵。”


    温书仪原本怔怔的,被他推了一下,回过神来,竟然应了一声。


    “好主意,我会的。”


    “啊?”


    钟宝珠更震惊了。


    不光是杜老尚书魔怔了,温书仪也疯了!


    几个好友拍了钟宝珠一下:“叫你惹他,这下好了。”


    钟宝珠抬手就打回去:“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想了想,又问:“夫子给温书仪带了话,怎么没给我们带话?”


    钟宝珠这样一说,几个好友也反应过来,连声附和,要闹起来。


    “对噢!我们怎么没话?”


    “夫子偏心!只给温书仪带话!”


    “我们也要!我们也要!”


    小杜夫子连忙摆手,安抚他们:“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是吗?”


    一听这话,几个少年眼睛一亮,马上排队站好,依次领取夫子赠言。


    “宝珠……”


    钟宝珠站在最前面,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小杜夫子。


    小杜夫子沉默许久,憋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别淘气!要听夫子的话!”


    钟宝珠歪了歪脑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小杜夫子低下头,避开他怀疑的目光,又看向魏骁。


    “七殿下,也别淘气!也要听夫子的话!”


    “你们两个小刺头,每回有什么坏事,都是你们两个挑头。”


    “如今小杜夫子来了,更要听夫子的话,不许顽皮,知道吗?”


    钟宝珠皱起小脸,魏骁蹙起眉头。


    两个人转过头,沉默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信吗?”


    “我不信。”


    “这些话,不像是杜夫子说的,倒像是小杜夫子现编的。”


    “英雄所见略同。”


    下一刻,钟宝珠弯起眼睛,魏骁面上带笑。


    两个人转回头,齐声应道:“知道了,多谢夫子教诲。”


    “好。”小杜夫子满意颔首,“回去罢。”


    “是。”


    他们才不管,这些话是不是小杜夫子现编的呢。


    反正,只要小杜夫子比刘文修好,那就足够了。


    钟宝珠和魏骁拎起书袋,一甩一甩地回到座位上。


    两个人把东西放好,正要坐下,忽然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对上视线的瞬间,又同时开了口。


    “魏骁,你想不想……”


    “钟宝珠,我正有此意。”


    钟宝珠朝魏骁使了个眼色,魏骁也朝钟宝珠挑了挑眉。


    对上暗号,成功接头,达成共识。


    “走!”


    两个人默契地转过身,避开小杜夫子和几个好友,朝殿外走去。


    他们并肩而行,从后门离开思齐殿,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一路来到了——


    刘文修的住处。


    刘文修在弘文馆里做学士,自然也是有住所的。


    托刘贵妃的福,他的住所,是馆里数一数二的豪华宫殿,也很好找。


    钟宝珠和魏骁登上石阶,绕着宫殿转了一圈。


    这个时辰,殿里门窗紧闭,刘文修似乎是还没起。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墙外站定。


    紧跟着,钟宝珠捏着鼻子,掐着嗓子,扭扭捏捏地开了口。


    “卫公公,今日怎么没去膳房拿点心啊?”


    魏骁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伸手就要掐他的脸。


    谁是“卫公公”?


    钟宝珠,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钟宝珠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朝他使眼色。


    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


    魏骁,快办正事!


    魏骁双手捧起钟宝珠的脸,磨了磨后槽牙,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小朱公公,你有所不知。”


    钟宝珠被他捏住,像一尾小金鱼,嘴巴撅起来,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


    “膳房的点心,一向是给老太傅享用的。可是今日,老太傅没来。”


    “是吗?”钟宝珠故意抬高声音,“老太傅没来!”


    “是啊。所以今日,苏学士没让我去拿点心。”


    钟宝珠和魏骁悄无声息地打成一团,你捏着我,我掐着你。


    都这样了,两个人还不忘一唱一和,把该说的话说完。


    他们转过头,抬高音量,最后朝着殿里喊了一声。


    “老太傅今日没来!”


    话音落地,他们抱在一起,拔腿就跑。


    好似一颗圆溜溜的小泥丸,骨碌碌地就滚远了。


    下一刻,殿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


    紧跟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刘文修起来了。


    钟宝珠和魏骁跑到走廊尽头,躲在廊柱后面,回头张望。


    “魏骁,你说刘文修会过来吗?”


    “一定会。”


    魏骁笃定道。


    “刘文修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他本来就是为了给魏昂出气,才来的弘文馆。前阵子又和我们结了梁子。”


    “如今听说你爷爷没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一定会来思齐殿,报复我们。”


    钟宝珠点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


    “想想那个场面。刘文修怒气冲冲地跑进思齐殿,想找我们的麻烦,结果撞上了小杜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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