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钟宝珠转头看去,对上魏骁无奈的表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钟宝珠会意,连忙用手背去擦。


    不会吧?就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流口水了?


    应该没那么贪吃吧?


    没有口水,魏骁骗他!


    钟宝珠摸着自己清清爽爽的嘴巴,朝魏骁扬了一下手,假意要打他。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魏骁抬手去挡。


    正巧这时,他们身后,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两个人连忙收回手,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好。


    苏学士踱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


    没等开口,钟宝珠就很有眼色地挪上前去,拿起堆叠在一起的蒲团,分给几个好友。


    蒲团一个一个传过去,每人都分到一个,摆在身前,并排跪好。


    钟宝珠和魏骁,都不是安分的主。


    三天两头吵架拌嘴,打架斗殴。


    小的时候,几乎每日都要来这里跪着。


    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稍微比他们好一些,差不多每隔五日来一回。


    温书仪就……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是头一回。


    所以现在,也是他最难堪。


    他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头却垂到了胸前。


    看不清表情,但是露在外面的耳根和脸颊都是红的。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钟宝珠扭了扭身子,调整好姿势,余光瞧见他这副模样,便悄悄碰了碰魏骁的手背,朝他使了个眼色。


    温书仪脸皮薄,心眼又死,不论怎么样,都想不到要逃课。


    是他们提出来,鼓动催促,他才跟着走的。


    如今受罚,他们两个跪习惯了,倒是没什么。


    只是不好牵连旁人,这也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


    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夫子!”


    苏学士也拿了个蒲团,正要找地方坐下,就被他们俩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


    他无奈问:“又怎么了?”


    钟宝珠和魏骁抬起头,齐声道:“此次逃课,是他主使的!”


    两个人举起手,指着对方,理直气壮。


    钟宝珠道:“主意是魏骁想的!”


    魏骁也道:“头是钟宝珠带的。”


    不能牵连其他人,但是可以指认我的死对头!


    嘻嘻!


    苏学士自然不信,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撑着肥胖的身躯,略显笨拙地在他们面前坐下。


    “少把事情推来推去的。我还不知道你们?肯定是两个人都有份。”


    这话倒是真的。


    两个人都乖了些。


    钟宝珠点点头:“是我们两个的错。”


    魏骁随即补充:“和他们四个无关。”


    两个人一唱一和,就这样解释起来。


    “我和魏骁想出去玩,但是两个人太没意思,我们又是死对头,就硬拉上了他们四个。”


    “我和钟宝珠威逼利诱,强迫他们跟我们一起逃学,他们不从,我们就打他们。”


    苏学士很捧场:“哦?”


    “特别是温书仪,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我们要逃课,他还劝我们不要去。”


    “可惜没劝住。钟宝珠软磨硬泡又撒娇,他们怕我们出事,只好跟着我们。”


    “嗯?”


    “魏骁打人很痛,我们不敢不从。”


    “钟宝珠会用头撞人,我们惹不起他。”


    “是吗?”


    “是啊是啊!”


    “没错。”


    苏学士最后问:“说完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魏骁也微微颔首。


    两个人转过头,暗中击了个掌。


    完美!


    “所以你们两个,其实是罪魁祸首?”


    “对!”


    两个人大大方方,果断承认。


    “夫子要罚,罚我们两个就好了。”


    “他们四个是无辜的。”


    “好。”


    苏学士应了一声,却转过头,又看向剩下几个少年。


    “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事情是他们说的这样吗?”


    “我们……”


    四个人低着头,或攥着拳头,或拽着衣摆,嘴巴张开又闭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顺着钟宝珠和魏骁的话说,他们是可以逃过一劫。


    但是这也太没义气了!


    叫好友帮自己背锅,弃兄弟于不顾,根本就不是人干的事。


    所以……


    “不是!”


    李凌猛地抬起头,信誓旦旦道:“这事情我也有一份!和剩下三个无关!”


    下一刻,魏骥也正色道:“我也有参与,不是被逼的,和剩下两个无关!”


    又下一刻,郭延庆也跟上了:“我和他们是一起的,和剩下一个无关!”


    他们跟蚂蚱似的,一个一个蹦了出来。


    钟宝珠和魏骁看着他们,心里又高兴又无奈。


    顺着他们的话说多好,就不用一起受罚了。


    不过还好,现在就剩下一个温书仪。


    他可是他们几个里,最聪明的人。


    他肯定不会这么……


    就在这时,温书仪也抬起了头。


    他轻声道:“夫子,我……我也有一份,和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哪里还有剩下的人?


    钟宝珠睁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你怎么也这么傻?


    温书仪往边上一看,这才察觉,已经没有剩下的人了。


    于是他道:“总之,是我们一起逃的课,我不是被迫的。”


    苏学士颔首:“如此说来,是人人都有份了?”


    六个人并排跪着,不知道是谁先发起的,在衣袖底下,握住身边人的手。


    没一会儿,他们就手拉着手,连成一串,团结在一起。


    几个人昂首挺胸,仿佛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是,人人都有份!”


    苏学士看见他们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但他还是极力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又问:“那就说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是八宝楼出新菜了?还是戏班子排新戏了?”


    都不是。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


    苏学士人很好,对他们也很好。


    可他要是和刘文修是一头的,那怎么办?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苏学士问:“是因为刘学士?”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抬起了头。


    魏骁带头,试探着道:“夫子,我们以为……”


    钟宝珠连忙补充:“我们不是要讲刘学士坏话的意思。”


    有人带头,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上了。


    “我们只是觉得刘学士有一点……”


    “他这个人……不如您好……”


    “就是说……”


    他们在讲刘文修坏话的边缘疯狂试探,试图确认苏学士的立场。


    “好了好了!”苏学士喊了停,“你们这说的什么话?一句都听不清,跟小狗叫唤似的。”


    他指了一下温书仪:“书仪,你来说。”


    “我……”温书仪张了张口。


    “一句话说明白,为什么逃课?”


    温书仪深吸一口气:“刘学士苛待我们。”


    “他如何苛待你们?”


    提到这个,一群人又激动起来。


    “夫子,这你就不知道了!”


    “刘文修此人,简直是可恶至极!”


    “他总是借故欺负我们……”


    “住口!你们几个,住口——”


    苏学士用力拍打桌案。


    “让温书仪说!”


    “噢。”


    几个人乖乖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温书仪。


    说!快说!


    把我们这几日受的委屈都说出来!


    温书仪跪得端正,攥了攥衣袖,就开了口:“夫子有所不知……”


    他头脑清醒,条理清晰,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讲了出来。


    在听到刘文修总对着他们叹气,还把他们的功课丢到地上的时候,一向和善的苏学士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瞧见,连忙勾一勾魏骁的手指。


    魏骁会意,也碰了碰身旁的李凌。


    他们就这样一个碰一个,把消息传递过去。


    苏学士的脸都黑了,说明他也不赞同刘文修的做法,说明他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妥了!


    温书仪讲得慢条斯理,旁边五个人听得却是激动万分,恨不得跳起来给他喝彩。


    终于把事情讲完。


    苏学士沉吟片刻,问:“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学生一开始也以为是假的,是看错了。可刘学士一而再、再而三欺辱,纵使我等迟钝,也察觉到了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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